“也罢！就在林中散散心罢！”方兴起身，便在彘林里到处闲逛，想透透气。

按周礼，天子大丧之时，闲杂人等本不该在灵堂周边晃荡。但周王师哨兵都认得方兴，知道他是召公虎身边亲信，自然不加盘查。

已经是傍晚时分，彘林里又起了诡谲的黑雾，也许是彘林被赤狄大肆砍伐之故，此时的雾气早已淡了大半，不再显得邪恶可怖。

方兴本不愿意多去回忆过去，然而老天偏偏不遂他所愿，方兴突然逛到亡父方武的坟冢跟前。睹物思人，方兴不由得放声痛哭。

好在这里空旷寂静，人迹罕至，他趴在坟冢之上，把内心压抑多日的情感一股脑释放干净。哭罢，方兴斜倚在树下，长叹一口气，对着坟头自言自语起来，就如同父亲对话一般。

“爹，你瞒得我好苦，何曾想您竟是太保召公之家宰……您在这赵家村一住十四年，从镐京到这千里迢迢，原是为了便侍奉周天子于彘林，这才隐姓埋名住下来。”

想到这一节，方兴这才幡然醒悟，为何父亲总不愿意离开这狄患频仍的赵家村。此刻真相大白，回想过去，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怪不得您一直不让我进彘林，原来您知周天子栖身于此。难怪周天子生前每每提到您，都不住夸赞您是大英雄。”方兴用手捻土为香，恭恭敬敬地又朝父亲坟冢拜了几拜。

“周天子藏身之溶洞巧设机关、粮食充盈，想必就是您的杰作。当您发现二癞子和巫医的阴谋之后，他们气急败坏，说你我父子乃是朝廷眼线，不论如何都要恶意排挤，将我们赶出赵家村。”

方兴把半个月前心中积累的种种谜团串了起来，重新印证之下，便豁然开朗。

想必，正是二癞子背后的卫巫集团发现了赵家村的蛛丝马迹，于是将周王胡藏身彘林之事报于赤狄斥候。这才赤狄突然屠戮赵家村、围攻彘林之事。

正因为周王胡行踪暴露，父亲这才深夜前往赵邑报信，所以召公虎才会收到密报、力排众议率军前来救彘林。而在汾水边上安排杨不疑与我接头，或许也是父亲的安排。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托大，冲出彘林被赤狄围攻，父亲就不会因为保护自己而被乱箭射死。如果父亲还在人世，或许周王胡也不至于被围困十日之后才灯尽油枯……

“这么说，父亲和周王胡都是因我而死么？”方兴想到此节，如触电般呆在原地。

斯人已逝，方兴追悔莫及。他恼羞成怒，止不住再次仰天哀嚎，用力拍打着地面，几乎哭晕过去。也不知哭了多少时辰，等方兴迷迷糊糊醒来，已是深夜。原来，自己精疲力竭，竟一头睡死过去。

人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全力宣泄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就会神清气爽起来。方兴站起身来，望着头上的满天星辰，呆呆出神。

“那是猎户星！”方兴看着天上的猎户星座，心中感慨万千，“幼时父亲曾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星辰，那么这夜空最亮的猎户星，会是周天子么？”

方兴的眼神开始模糊，只感觉眼前的漫天星海洒落眼帘。

“父亲，老胡公，赵叔，村民们，牺牲的将士们……”

那些死去的人，仿佛停留在夜空，化作点点繁星，像是为自己点起了灯，照亮前路。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只觉指尖一阵微微痛麻，赶忙把手指缩了回来，而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脸庞，瞬间从指缝中滑走。

十几天前，赵家村是多么宁静恬淡。然而好景不长，短短几天内，一切都被残暴的赤狄鬼子毁于朝夕。父亲战死、赵叔被杀，周天子溘然长逝，赵家村民们也被屠戮殆尽，只剩下生死未卜的茹儿。

“茹儿？茹儿你在哪？”方岳声嘶力竭地喊着。

茹儿还活着么？她可是方兴现在唯一的亲人，他曾答应茹儿要平安回来，也曾答应赵叔要照顾茹儿一辈子。可如今，言犹在耳，伊人却不见踪影。

虽然杨不疑说他并没有看到茹儿被赤狄掠走，但一个小姑娘在这荒郊野外下落不明，倘若再迁延时日，恐怕也凶多吉少。

事不宜迟，方兴决定，即便寻彻彘林、翻遍太岳山，也要寻找到茹儿下落。

情长，飘黄，静悄悄的时光。

清晨，日暮，何处是我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