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浩檀早恋闹钱债,世和训子冷心肠(1 / 2)王望舒
那天傍晚,浩檀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那辆摩托车,是停在院门外的。
那车不新,是二手的,油箱上有一块补过的漆,可在他手里头,这车就跟他的一条腿似的。
他进门的时候,那脸上还是带着一点得意的。
院里站着世和。
“回来了。”
“回来了。”浩檀说,“爸,你这脸色不对。”
世和没答话。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纸,一张是借条,一张是收条。
“这两个女的是谁?”
浩檀把那头盔往那窗台上一搁。
“哪个女的?”
“今天下午来的那两个。”世和说,“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穿的蓝褂子。人家拿着借条,到你门上要钱。”
浩檀的脸就变了一下。
“她们来过了?”
“来过了。”世和说,“人家说了,借钱买摩托车,说好了这月还。到了日子,人不见,钱不见。”
浩檀把那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问你,”世和说,“这钱,你借了几家的?”
“两家。”
“两家。”世和说,“两家多少?”
“三百二。”
“三百二。”世和把那两张纸在那手心里拍了一下,“你跟我说的,是多少?”
浩檀不言语了。
上一回,他跟世和说的是,他自己手里有一点,再找小爹世平借一点,买这车就够了。
世和当时还问过一句“你自己有多少”,他说“有一半”。
原来那一半,也是借的。
“爸。”浩檀开口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那个矮个的,叫小翠。”浩檀说,“她跟我是认识的。”
“认识。”
“她原先……”浩檀把话说到一半,改了口,“她原先是想跟我处朋友的。”
世和把那两张纸放下了。
“处朋友?”
“嗯。”浩檀说,“她自个儿愿意的。她借钱给我,也是她自个儿愿意的。”
“她自个儿愿意。”世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那今天她到咱家门口来要钱,也是她自个儿愿意的?”
浩檀没话了。
“她要是不来要,我还不知道你在外头这样办事。”世和说,“她来了,站在那院门口,把借条拿出来,一句话一句话地说。她说,那个钱,是她的工资,是她攒了几个月的。她说,她原以为那是交情,如今才知道,那就是借钱。”
世和把那话说到这儿,声音就沉下去了。
“她说,谈朋友谈不成,那钱总得还。”
浩檀把头低下去了。
“谈朋友谈不成。”世和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跟我说清楚。是你先应的,还是她先应的?”
“她先说的。”浩檀说,“她说她看我这人爽快。”
“她看你这人爽快。”世和说,“你就借了她三百二十块钱?”
“爸,你别这么说。”浩檀说,“我那时候手头紧,她说她有。我拿她的钱,我也是想着还的。”
“你想着还。”世和说,“你想着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多少?你拿什么还这三百二,拿什么还你小爹那笔?”
世和往那张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这辈子,很少高声。
他骂人,也是低着声,一句一句往下压。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
“二十二。”世和说,“我二十二的时候,已经在外头做事了。我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晚上回来,两只手全是机油。我那时候连你娘的手都不敢拉。”
他顿了顿。
“你倒好。你二十二,你会借了人家的钱买摩托车,会拿人家的钱当自己的面子。”
“爸,这跟面子没关系。”
“跟面子有关系。”世和说,“你买那车,不是为骑。你买那车,是为让人看见你骑。”
浩檀把那嘴闭上了。
“我问你。”世和说,“那小翠,她跟你处了几天?”
“一个月,不到。”
“一个月不到。”世和说,“你就花了人家三百二。”
浩檀不言语了。
世和把那两条腿重叠了一下,又说:
“我不说你借钱的事。借钱这个事,我说了几十年了,你耳朵里进不去。我说另一件。”
他抬起头来。
“你年轻轻的,就早恋。”
浩檀抬起头来。
“这不叫早恋。”他说,“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世和说,“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你处什么朋友?”
他把那手在那膝盖上拍了一下。
“你听我说一句。早恋这个东西,就像那青苹果。”
浩檀皱了一下眉。
“青苹果。”世和说,“挂在树上,你看它红红的,圆圆的,好看。你真咬一口,酸得你牙根疼。又不好吃,又不好看。你还得把它吐出来。”
浩檀在那儿站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讽刺,是那种孩子气的、不把话当真的笑。
“爸。”他说,“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什么?”
“我不认同那青苹果。”浩檀说,“青苹果怎么了?青苹果也有青苹果的味儿。你说它酸,可有人就爱吃酸的。”
世和看着他。
“爸,”浩檀说,“我不是要跟你顶嘴。我是跟你说我心里的实情。”
他把那身子往那墙上一靠。
“我这人想的是,人生在世,就要及时行乐。”
世和把那眉头皱起来了。
“什么叫及时行乐?”
“就是,”浩檀说,“该玩的时候玩,该高兴的时候高兴。你看我们厂那条街上,多少人,一辈子省,省吃省穿省用,钱攒了一屋子,人老了,走不动了,牙也掉了,吃什么都吃不出味。年轻的时候舍不得穿一件好衣裳,老了买了一件,穿在身上,那也不像个样子了。”
他在那儿说着,那手还在半空里比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他说,“老了啥都享受不了。吃不动,玩不动,走都走不动。到那时候,你有一柜子钱,有什么用?”
世和坐在那小板凳上,看了他半天。
“你这话,”他说,“我听过。”
“你在哪儿听过?”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世和说。
浩檀愣了一下。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世和说,“也想过玩。那会儿镇上有个戏院子,我一个月挣的钱,能看三场。我去了两回,就没再去了。”
“为啥?”
“因为我算了笔账。”世和说,“我算了算,看一场戏,两毛钱,我那一个月十八块。我要是每个月看三场,一年就是七块二。七块二,能买一床被子。”
他抬起头。
“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一件事。这个‘及时行乐’,得有个前提。前提就是你行得起。你手里有,你乐一乐,那是应当的;你手里没有,你借钱去乐,那就是把明天的钱,挪到今天来花。”
“那不也一样么?”浩檀说,“钱早晚要花。”
“不一样。”世和说,“你今天花了明天的钱,明天你就得把今天欠的补上。你今天乐了,明天你就得哭。这个道理,跟你现在的债,是一个道理。”
浩檀把那脸别过去了。
世和又说:
“你看你哥。”
浩檀把那眉头一动。
“你别提他。”他说。
“我就提他。”世和说,“你哥浩楠,他这些年在外头,一个人。他吃过苦,熬过夜,报过考,考不上,第二年再考。他手里有一点钱,他不乱花。他谈恋爱了么?他没谈。他说什么?说‘不成业,就不成家’。”
世和把那声调放平了些。
“你说他书呆子。我看他不是书呆子。他是知道,什么事都有个先后。他先把路走稳了,再谈别的。”
浩檀把嘴撇了一下。
“爸,”他说,“你这话我不服。”
“你不服,你说。”
“我哥是书呆子。”浩檀说,“这是实话。他念书念到那个份上,如今功不成名不就。你让他谈朋友,他也不会谈。他一个月的钱,都花在买书上了。他那个人,活得像个老和尚。”
其实,浩檀今天下午,是在家的。
那两个女生进门的时候,他就在巷子口那根电线杆后头站着。
他看见她们进了院,看见她们跟他爸说话,看见她们把那两张纸拿出来。
他在那电线杆后头站了半晌,没敢进去。
等到她们走了,他还在那儿站着。他等了有一刻钟,才把车推出来,才进门。
这事他没说。
他这人在外头,不是他嘴上那个样子。
在外头,他是个怕事的。
那两个女生找上门来,他不是不想还,他是手上真没有,也是不敢当面跟人家把话说清。
他想着,拖一拖,也许人家就不来了。
人家偏偏来了。
他站在那墙边,想着这个,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爸。”他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也想处一个正经的。”浩檀说,“我不是想玩。我也想过,找一个人,好好地处一处,往后结婚。”
“那你怎么不处?”
“我处不上。”浩檀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如今处朋友,得花钱。”他说,“看一场电影,两个人,八毛。吃一顿饭,一块五。人家过生日,你得送点东西。我这一个月挣的钱,扣了伙食,剩不下多少。”
他顿了顿。
“我要是跟人家说我手里没钱,人家还跟我处?”
“人家不跟你处,就是不跟你处。”世和说,“这也怨不着人家。可你自己得知道,那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
“缘故是你这个人空。”世和说,“你手里空,心里也空。人家跟你处了半个月,看出来的就是这点空。”
浩檀把那脸绷了一下。
“爸,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世和说,“难听的话,你听着才能记着。好听的话,我几十年说给你,你一句没往心里去。”
他把那小板凳往那墙边一推。
“你这个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说,“你聪明。你脑子比你哥快。你会说话,会办事,会跟人打交道。可你就一样东西不行。”
“什么?”
“你能忍。”世和说,“你一天都忍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年,就一句话:借钱要忍,还钱要狠。”
“我知道。”浩檀说,“你在家里天天说。”
“你知道。”世和说,“你知道,你还借了两家的钱。你还拿你小爹的钱。”
浩檀把那头低下了。
世和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说个日子。”世和说。
“什么日子?”
“你今天下午欠的那两家的钱,我还了。”世和说,“小翠那二百二,另一个一百。这是我垫的。”
浩檀抬起头。
“爸,你怎么还了?”
“人家到你门上来了。”世和说,“你让我怎么办?让你娘去跟人家吵?还是把那两张借条贴在那院门上,让人家看?”
浩檀把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钱,我还你。”他说。
“什么时候还?”
“发了工资。”
“一个月挣多少?”
“七十来块。”
“七十来块。”世和说,“你一个月给我还多少?”
浩檀没答。
“你小爹那笔,你还得还。”世和说,“你借了多少?”
“五百。”
“五百。”世和说,“你算一算,你这一个月七十来块,你吃、你穿、你烧油,你还能剩多少?你要是按一个月还二十,你小爹那五百,你得还两年。你还得还我。你还得修车。”
世和说到这儿,把那话停住了。
“我算过了。”浩檀忽然说。
“你算过什么?”
“我算过。”浩檀说,“我要是把钱都还了,我一个月手里就空了。那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世和看着他。
“那你的意思是,先不还?”
“我不是这个意思。”浩檀说,“我是说,这钱我还。我还了,我就不回来了。”
“什么?”
“我说,我还了这钱,我就不回来了。”浩檀说,“还了就断绝父子关系。”
那句话,说得又轻又硬。
院里静了一阵。
那屋里头,有一声轻响,是碗搁在桌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