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53章 浪儿借财逞年少,严父清债隐家忧(1 / 2)王望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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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的小城,街巷烟火喧嚣,日子过得不疾不徐。

城里年轻后生各有活法,踏实进厂务工、勤恳学手艺的比比皆是,唯独任浩檀活成了最浮躁张扬的模样。

自打东拼西凑借钱买下一辆二手嘉陵摩托车,浩檀的心态彻底变了,整个人飘得没了根基。

这辆旧摩托算不上崭新高档,车身边角微微掉漆,发动机运转时带着细碎的嗡鸣,可在这条寻常老街之上,已然是极其惹眼的稀罕物件。

在一众靠双脚走路、骑自行车代步的同龄人里,骑摩托穿梭街巷,是独一份的体面与威风。这份突如其来的优越感,彻底冲昏了浩檀的头脑,让他彻底迷失在虚假的光鲜里,心性愈发狂妄浅薄。

往后的日子里,浩檀日日无事便骑着摩托在街上兜风,成了老街固定的风景。

他骑车从不在车流中安稳慢行,总喜欢时而加速飞驰,时而低速滑行,单手搭着车把,下巴微抬,眼神倨傲又轻浮,扫过街边往来的行人,心底满是极致的优越感。

在他眼里,街边步履匆匆的路人,一个个行色匆忙、脚步轻快,如同满地爬行的蚂蚁,平庸又卑微,一辈子只能困在方寸街巷里,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唯独自己追风而行、潇洒自在,凌驾于众人之上,活得风光又体面。

风扑在脸上,吹起衣角,发动机的轰鸣萦绕耳畔,每一次油门拧动的震颤,都让他内心的虚荣无限膨胀。

“太慢了,全都太慢了。”

滑行路过人群时,浩檀总会在心底暗自嗤笑,眼底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他沉溺在这份虚妄的快感里,只觉得人生得意、畅快至极,全然忘了这份风光背后,是一身沉甸甸、见不得光的外债,更是父亲日夜操劳、勤俭持家换来的安稳生活。

没人知晓,这份人人羡慕的潇洒体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打肿脸充胖子撑起来的假象。

浩檀买车的每一分钱,都不是自己辛苦挣来的积蓄,他本身一无所有。

为了满足自己的攀比心和虚荣心,他放下所有脸面,四处张口借贷,同学、玩伴、相熟的街坊邻里,能开口的全都借了个遍,一笔笔零散的借款拼凑起来,才勉强拿下了这辆摩托车。

为了让借钱的理由听起来稳妥靠谱、让人信服,他还特意编织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哄骗所有借钱给他的人。

他逢人便说,自己手里攒了不少私房钱,只差一小部分缺口,原本打算找小爹任世平周转一点,凑齐就能全款买车,根本不存在还不上的风险,让大家尽管放心借钱给他。

这话听着稳妥踏实,任世平为人勤恳本分、家底厚实、口碑极好,有这层兜底的保障,旁人自然放下戒备,心甘情愿把钱借给他。

谁也不曾料到,浩檀口中自己攒下的积蓄是假,打算找小爹借钱兜底也是假,从头到尾全是谎言骗局。他两手空空,全无积蓄,所有购车款项,全是拆东墙补西墙借来的外债。

这件事,任世和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半点不知情。

任世和半生沉稳通透、勤俭持家,做人做事最讲脚踏实地、清白本分。

他一辈子吃过苦、受过穷,深知每一分钱财来之不易,故而对子女的教导素来严苛,反复叮嘱浩檀,年少立身,最忌虚荣攀比、超前透支,没钱就安分过日子,切莫借钱装阔、透支人品,一时的风光背后,往往是无尽的祸患。

他常年挂在嘴边的一句处世准则:“借钱要忍,还钱要狠。”

缺钱的时候,一定要忍住欲望、守住本心,能不借就不借,绝不因为一时虚荣透支未来;一旦欠下钱款,就要牢记于心、坚守诚信,到期果断还清,绝不拖欠耍赖、消耗人情。

这是他行走半生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一心想传给子女的做人底线。

可浩檀自幼长在城里,衣食无忧、顺风顺水,从没吃过半点苦、受过半点穷罪,不知谋生之难、不懂父母不易。

父亲的谆谆教诲,他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句不曾记在心里,满心都是年少轻狂、攀比虚荣,为了人前的一点体面,早已将诚信底线、家风本分抛之脑后。

这些日子,任世和只觉儿子心性浮躁、贪玩任性,虽时常头疼无奈,却从未料到他胆子这般大,竟敢私下四处借贷、编织谎言,瞒着家里欠下一笔不小的外债,只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他依旧每日勤恳打理着自己的小生意,守着家里的安稳日子,精打细算维持家用,分毫不敢铺张浪费,却不知自家后院早已起火,一场因儿子虚荣引发的风波,正悄然逼近。

秋日午后,微风清淡,家属院里安安静静,少有闲人走动。

浩檀一早便骑着摩托出门兜风,整日不着家,院里只剩任世和一人留守。

他搬着小木凳坐在屋檐下,低头清点着生意的周转现金,一叠叠零钱、整钱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这是他小店周转、全家度日的活命钱,每一笔都来之不易。

就在他低头对账的间隙,院门外传来两道轻柔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敲门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平静。

“叔叔,请问任浩檀在家吗?”

两道年轻的女声同时响起,温和却坚定。

任世和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钞票,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穿着朴素干净,眉眼清秀,看着都是本分老实的样子,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焦灼与无奈。

任世和神色平和,语气温和地开口:“浩檀一早出去了,人不在家。”随即又询问道:“你们找他有急事?”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带着几分犹豫,纠结片刻,高个子姑娘率先上前一步,坦然开口道明来意:“叔叔,我们是来找任浩檀还钱的。前段时间他找我们俩分别借了钱,说是用来买摩托车,当时说好这个月还款日结清,现在期限早就到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只能上门来问问。”

一语落地,任世和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尽量维持语气平稳,继续追问:“他借钱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你们如实告诉我。”

另一个圆脸姑娘见长辈态度温和,也不再遮掩,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句句清晰:“叔叔,任浩檀当初跟我们说得特别实在,说自己手里攒了不少零花钱,只差一点钱就能买摩托,实在不够的部分,就找他小爹任世平先生借一点,凑齐就能全款拿下,绝对不会拖欠我们的钱。我们看他说得笃定,又有您家和世平叔叔兜底,都是熟人邻里,信得过人品,就放心把钱借给他了。可现在还款日到了,他一直躲着我们,不回消息、不见人影,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听完这番话,任世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滔天怒火瞬间从胸腔窜起,直冲头顶,脸色瞬间铁青阴沉,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消散殆尽。

他这一刻彻底看清了儿子的真面目。什么自有积蓄、小爹兜底,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话,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属实。

浩檀根本没有半分存款,纯粹一无所有,却为了撑场面、充阔绰,四处撒谎骗人、连环借贷,靠着透支人情、透支信誉,换来一辆摩托车,满足自己的虚荣私心。

自己一辈子坚守诚信、勤俭本分,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兢兢业业经营小家、恪守家风,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虚荣虚伪、谎话连篇、毫无底线的儿子?

怒火翻涌的同时,无尽的失望与寒心层层叠加,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他日日念叨的“借钱要忍,还钱要狠”字字句句都是立身良言,他耗尽心力教导子女,可浩檀不仅肆意借钱透支,还撒谎欺骗邻里,拖欠钱款拒不归还,完全背道而驰,半点家风都没传承下来。

事已至此,怒火无用、逃避无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孩子闯下的祸、欠下的债,身为父亲,他必须出面了结,绝不能让两个本分姑娘吃亏,更不能让邻里诟病,丢了一辈子攒下的清白名声。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语气郑重诚恳:“两位姑娘,这件事是我教子无方,是我们任家对不住你们。你们放心,浩檀欠下的所有钱款,今天我全额替他还清,一分不会少,绝不拖欠你们半分。”

两位姑娘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的焦灼尽数褪去,连忙报出各自的借款数额,账目清晰分明、分毫不差。

任世和没有半点犹豫,转身进屋,取出自己小店赖以周转的流动资金。

一叠叠带着烟火气息的钞票,是他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攒下的活命钱,是支撑小店运营、维持全家生计的根本。

可眼下为了平息事端、结清外债、保全信誉,他别无选择,只能尽数挪用。

指尖一张张清点钞票,每数一张,任世和心底的酸涩与恼火就重一分。

自己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小心翼翼维系生计,儿子却肆意挥霍、借钱装阔,轻飘飘败掉自己无数日夜的辛苦,荒唐至极。

钱款清点完毕、足额交付后,任世和脑中瞬间想起了浩楠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浩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素来谨慎稳妥,不止一次叮嘱家里人,钱财往来最是容易滋生纠纷,无论亲疏远近,凡事必留凭证、白纸黑字落档,口说无凭最易扯皮,留好证据才能杜绝后患、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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