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54章 浩檀早恋闹钱债,世和训子冷心肠(2 / 2)王望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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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和没有发火。

他站在那儿,把那两张纸慢慢地折起来,折叠,再折叠,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揣到那上衣的内兜里去。

那手上,动作很慢。

“你说这话,”他说,“是跟我置气。”

“我不是置气。”浩檀说。

“你要是置气,我就当你没说。”世和说,“你要不是置气,那这话你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浩檀没言语。

世和看了他一会儿。

“我今年五十八。”他说,“我这一辈子,没跟你红过脸。你今天说这个话,我记下了。”

他转身往那屋门走。

走到那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那车,明天推回来。”

“推回来干什么?”

“推回来放着。”世和说,“你什么时候把那钱还清了,你什么时候再骑。”

浩檀那脸一下就白了。

“爸!”

“我说了,推回来。”

世和进了屋,把那门带上了。

那一声响,是刘冰玉搁碗的声音。

她在那屋里头,把这场话从头听到了尾。

这样的场面,她见得多。

二十多年了,这父子两个,隔一段就得来一回。

年轻的时候,是浩檀不听话,世和骂;如今浩檀长大了,有嘴了,能顶了,就成了这么一场一场地对着说。

她早就惯了。

可她每一回,还是为难。

她不能站到她男人这一边。

她男人说得都对,句句都在理上。

她要站了他那一边,那孩子心里头就更觉得,这一家子都跟他作对。

她也不能站到孩子这一边。

孩子做的事,她心里头也清楚,那是错的。

她端着一碗热水从屋里出来。

“先喝口水。”

浩檀没接。

她把那碗搁在那窗台上。

“吃饭了没有?”

“不饿。”浩檀说,“妈,你说说。他今天把人家那两个女的的钱都还了,还让我把车推回来放着。这叫什么话?”

刘冰玉在那小板凳上坐下了。

“这车,”她说,“你骑了几天?”

“一个月。”

“一个月。”刘冰玉说,“这一个月,你骑车带着谁了?”

浩檀把那话咽回去了。

“儿啊,”刘冰玉说,“你不是小孩了。你今年二十二。你自己的事,我不管。可我有句话,得跟你说。”

“你说。”

“你大了。”刘冰玉说,“你有你的主意,这个我晓得。可你也不能谈一个甩一个。”

浩檀把那嘴角动了一下。

“妈,我没甩人家。”

“你没甩,人家怎么上门要钱?”

浩檀不言语了。

“小翠那孩子,我见过。”刘冰玉说,“去年过年,她到咱家那院门口来过一趟,手里拎着两斤桔子。那孩子不爱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浩檀把那眼睛往下垂了。

“她一个姑娘,把钱借给你。”刘冰玉说,“你自己想想,她是为了什么。她要是为着钱,她能借给你?她是为着人。”

她顿了顿。

“人家为着人,你为着钱。你拿她那个钱,买了这车。你在街上骑着车,人家姑娘在后头看着,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浩檀把那手在那膝盖上拍了一下。

“妈,这话你说得我不痛快。”

“我不痛快的话,你也得听。”刘冰玉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就说一句实在的:你要谈,你就正经谈。你不想谈,你就别沾人家。你沾了人家,你就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她站起来,把那碗水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早点谈好,早点结婚,早点出去自己过。”她说,“你出去过,你就知道了。柴米油盐,一分一分地算。你就不会拿三百二十块钱去买一辆车了。”

浩檀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

“行什么?”

“行,我早点谈好,早点结婚,早点出去过。”浩檀说,“那当然行。”

他把那碗往那窗台上一放,放得有点重。

“妈,你这话我记着。”他说,“到时候,你别后悔。”

刘冰玉抬起头来。

“我后悔什么?”

“你后悔,你把我赶出去。”浩檀说。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往院外走。

那屋门开了。

世和站在那门口。

“车。”

就一个字。

浩檀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他爸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是那种年轻人不服气又不肯认输的别扭。

他到底还是把车推回来了。

那车在那院墙边立着,油箱上那块补过的漆,在院灯底下发亮。

那一夜,屋里那盏灯亮到很晚。

刘冰玉把那两床被子铺开,回头看了她男人一眼。

世和坐在那床沿上,把那两张纸又拿出来,摊在那被面上看。

“你还看它。”

“我看着它,我心里头就明白了一件事。”世和说。

“什么事?”

“这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刘冰玉把那手上的活儿停下了。

“这话你说得重。”

“我说得不重。”世和说,“你听我说。他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不是他能说的。”

“哪一句?”

“及时行乐那一句。”

世和把那两张纸叠起来。

“他一个月挣七十块。他跟我说,人要及时行乐,老了牙掉了,吃不动的。”世和说,“这话,得是什么人说?得是手里有一柜子钱的人说。他一个二十二的,兜里空的,说这话,那是背着他爹娘的力气说话。”

他把那话说到这儿,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这一辈子,”他说,“我没让他吃过苦。”

“他小时候,咱家也没多苦。”刘冰玉说。

“我那会儿苦。”世和说,“我二十几岁,一天十二个钟头,回来那两条腿抬不起来,身上那一股机油味,洗都洗不掉。我那时候想,我吃这个苦,就是为了后头这孩子不用吃。”

他抬起头。

“如今年头过了,日子好了。他两三岁就进了城,他没见过那些。”

“你别气坏了身子。”刘冰玉说,“你有血压。”

“我不气。”世和说,“我这不叫气。我这叫,心里头凉。”

他把灯往那床头挪了挪。

“你晓得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他说,“不是那三百二十块钱。三百二十块钱,我掏得起。我难受的是他跟我说那句‘还了就断绝父子关系’。”

刘冰玉不言语了。

“他那话说得那么轻。”世和说,“他连想都没想。他以为,父子这两个字,是能拿来说着玩的。”

“他是气话。”刘冰玉说。

“气话最真。”世和说,“人一急,说出来的话,都是心里头的。”

他躺下了,把那被子拉到胸口。

“我不恨他。”他说,“我是怕他。我怕他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聪明,他会说话,他长得也周正。他要是把这聪明用在正经道上,他能成一个人物。可他要是这么晃下去,晃到三十,晃到四十,那这一辈子就是个空。”

刘冰玉把那盏灯关了。

黑里头,世和又说了一句:

“明天我把那钱给世平送去。”

“哪笔钱?”

“他前些日子交的那个保证金。”世和说,“我上回跟他说,他要是短了,就来寻我。他没来。”

“他没来,那是他自己扛得住。”刘冰玉说。

“他扛不住。”世和说,“他家里那几亩菜地,一年到头挣不出那些。他这个人,咬着牙不肯张口。”

他翻了个身。

“亲兄弟,明算账。”他说,“我这钱借他,我不亏他的。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这钱,把日子过得紧。”

那一头,浩檀也没睡。

他躺在那床上,睁着眼。

那院墙边,那辆摩托车立着。

他能听见那车在那儿停着,就像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

他心里头是堵的。

不是为那三百二十块钱。也不是为那辆车被扣了。

他是为他妈那句话堵——“你早点谈好,早点结婚,早点出去自己过”。

那话是好话。可他听着,就觉得那话是把他往外推。

过了半夜,他起来了。

他把那件外衣披上,把那车推到院门外。

那车一动,那链条响了一声,在夜里头很刺。

他没骑远。他顺着那街骑了一段,风灌进那领子里。

街上已经没人了。

那几家铺子都关了门,只有一间录像厅还亮着,那门口挂着块帘子,帘子上头有字。

他在那街口停了一下,把车调了头。

再往前,是城南那片。那一片的屋子矮,人家门口都堆着煤球。

他把车停在那巷子口。

巷子里头第三家,那门脸儿上有一块不大的牌子,是个裁缝铺。

铺子早关了,可那门里头的灯还亮着。

那是小翠她家的铺子。

浩檀把那车支上,站在那巷子口,没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着。

那风把那院里的衣裳刮得直响。

他站了有一阵,把手伸到那口袋里去,摸了一下,又抽出来了。

那门开了。

出来的是小翠。

她端着一盆水,往那墙根下一泼。

那水泼在地上,腾起一点白气。

她抬起头,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在那巷子里站着,谁也没有往前一步。

小翠把那盆抱在手里。

“你来了。”

“嗯。”

“钱你爸还了。”小翠说,“今天下午,我跟你那个同伴一块儿去的。你爸把钱点给我们了,还让我写了收条。”

“我知道。”

“你爸那人,”小翠说,“说话难听,可办事不糊涂。”

浩檀把那手在那车把上握着。

“那钱,”他说,“我还他。”

“那是你的事。”小翠说。

她把那盆往怀里抱了抱。

“我跟你说一句。”她说,“我借钱给你,不是为了那钱。你要是为那钱来的,那你回去。”

浩檀站在那儿,没动。

“我不是为钱来的。”他说。

小翠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啥来的?”

浩檀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想不出来,就回去想。”小翠说,“想好了,你再来。”

她转身进了门,把那门轻轻带上了。

那门上的插销,响了一声。

浩檀在那巷子口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骑上车,回了家。

他把车推到那院墙边。

他抬起头,看见那屋里的灯,还亮着。

那屋门是开着的。

世和坐在那门口那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烟,烟没点着。

“回来了。”

“回来了。”

世和看了他那车一眼,站起来,把那烟别到耳朵上。

“明天别忘了,”他说,“火炉子该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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