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浩盛检讨反扬名,世平施暖缓索赔(1 / 2)王望舒
打从浩盛那一锁,砸掉江涛门牙那晚起,任世平的心,便再没踏实过。
他想着,自家那点家底,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几亩菜地,屋角堆着的那几件农具,还有堂屋桌上那台黑白电视机。
再数,便没了。
他想着,浩强远在南方,自顾不暇;浩盛闯了这么大的祸,打掉的,是人家的门牙。
往后那一笔医药费、赔款,还不知道,要赔出去多少。
敏芝也愁得不行。
夜里,她躺下,跟任世平合计:“你说,那江涛家的,狮子大开口,可怎么好?”
任世平在黑暗里,闷声道:“能怎么好?人家伤的是孩子,咱家理亏在前头。这钱,躲是躲不掉的。只有一条——咱们得想法子,让人家觉着,咱们是诚心实意的,不是那躲债、耍赖的主儿。人心都是肉长的,咱把姿态做足了,人家兴许,就不会把价,开得太狠。”
敏芝想了想,说:“那你说,怎么个诚心实意法?”
任世平说:“明儿,我再去医院,好好伺候那孩子。人家越是看我这个当爹的,一把年纪,还肯低声下气地去照顾,心里头,那火气,兴许就消了几分。人心换人心嘛。”
第二天一早,任世平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件平时走亲访友才舍得穿的蓝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的褂子。
他还把头发,拢了拢,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
他照了照镜子,觉着自己这么一捯饬,虽说还是个种地的庄稼人,可到底,比那满脚泥、一身汗的样子,体面些。
他想着,自己去医院,是去暖人心的,不是去添堵的。
穿得利落些,人家看着,也觉着咱家有诚意。
出了门,他又拐去镇上的果摊,称了二斤苹果,又买了一网兜橘子,才往医院去。
医院里,江涛还躺在病床上。
他那半边脸消肿了些,可嘴里缺牙的位置还空着,说话便有些漏风。他爹娘,还守在床边。
任世平提着东西进去,满脸堆着笑:“江涛他爹,他娘,我来看孩子了。这孩子,伤好些了没有?”
江涛他娘,见他又来了,脸上那点子不耐烦,到底,没有头一回那么重。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可也没撵人。
任世平也不恼,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又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江涛嘴边:“涛子,喝口水。这嗓子,怕是干着了吧?”
江涛怔怔地看着他。他本想别过脸去,不搭理这个打伤他的人的爹。
可看着任世平那张黝黑的、满是皱纹的庄稼人的脸,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水杯,他心里头,那点子横劲儿,竟莫名地,软了几分。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任世平见了,咧嘴笑了,又絮絮叨叨地,问江涛爱吃些什么,说等他出院了,给他捎来;又说他家浩盛,下手没个轻重,回头,他一定好好管教。
他说话,慢声细气,一句一个“对不住”,一句一个“是我们不对”。
江涛他娘,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点子火气,也渐渐地,消了些。
她想着,这人看着,倒不像那刁钻耍横的,是个实诚的庄稼汉。
她那嘴,虽还硬着,可心里头,却已经不那么抵触了。
江涛他爹,却始终,没怎么言语。
他只拿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任世平,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物件。
可江涛自己,却有些不对劲了。
他端着任世平递给他的那只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他的眼睛,却不住地,往任世平脸上瞟。
越看,他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越重。
他想着,任世平这张脸——黝黑、棱角分明,眉头微微蹙着,说话时,那眼睛,直直地盯着人,透着一股子硬气。
他忽然,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想着,浩盛……不就是这样吗?
平日里,浩盛缩着脖子,低着头,看着是个软柿子。
可那天,在宿舍里,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他那抡起铁锁的狠劲儿,活脱脱,就是眼前这个任世平的翻版。
江涛端着水杯的手,竟有些发抖。
他想着,眼前这个看着憨厚、低声下气的庄稼汉,骨子里,怕是跟他那个儿子一样,是头咬人的狼。
他想着,要是这爷儿俩……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忽然,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喝了。你……你走吧。”
任世平一愣,不知这孩子,怎么忽然变了脸:“涛子,咋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你走。”江涛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我不想看见你。”
江涛他娘,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涛子,你这是咋了?”
江涛不答,只把脸,埋进枕头里。
任世平有些讪讪地,站起身来:“那……那我先回去,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说着,又朝江涛他爹娘,赔了个笑。
江涛他爹,这时候,却开了口:“老哥,你先回去吧。这孩子,可能是累了。”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你也别天天来了。这孩子的事,有我们当爹娘的在跟前,就得了。”
任世平听了,有些意外。
他想着,自己这才来两回,人家就叫他别来了——这到底是嫌他烦,还是……他也摸不准。
可人家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赖着不走,便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才出了病房。
出了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想着,那孩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撵他走了?他那爹娘,怎么又忽然,让他别来了?
他想着,莫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揣着一肚子纳闷,先回了家。
任世平一路走,一路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回到家,他把那蓝褂子,小心地脱下来,挂在门后,才进了屋。
敏芝正坐在堂屋里择菜,见他回来,抬头问:“咋样了?那孩子,好些了没有?”
任世平在门槛上坐下,闷头,抽了口烟:“好些了。那牙,还缺着,可脸上,消肿了。”
“那他家的人,可还记恨着?”敏芝又问。
任世平想了想:“头一回,他家那婆娘,还哼我两句。这一回,倒没怎么哼。就是……那孩子,忽然就不待见我了,撵我走。他那爹娘,也叫我往后,别天天去了。”
敏芝听了,也觉着蹊跷:“这是为何?”
任世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嫌我烦,许是……觉得我天天去,反倒不好。”
敏芝放下手里的菜,想了想,说:“人家不叫你去,你就别去了。回头,看看学校那头,怎么个说法。这事儿,咱们家是逃不掉的,迟早,得有个了断。”
任世平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堂屋里,除了一张旧方桌,几条板凳,便再没什么像样的家什。
墙角,立着几件农具——锄头、铁锨、耙子;墙旮旯里,搁着一口褪了漆的木柜。
那台黑白电视机,是这屋里,唯一一件,带“电”的家当。
他想着,就凭这么个家,要是那江涛家,真狮子大开口,往狠里要,他拿什么去赔?
他想着,这后头,怕是还有事要找他。
他也说不清那预感打哪儿来,可心里头,就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叹了口气,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打人这件事,到底,还是没能压下。
学校那边,经过几次商量,给了个处置——江涛、高磊、马东三个,各记了一过,责令向浩盛道歉;浩盛呢,虽说被认定是正当防卫,可到底,动了手,伤了人,学校为了服众,便要求他,在周一的全校大会上,上台,作个检讨。
消息传到浩盛耳朵里,他倒没什么怨言。
他想着,检讨就检讨吧。
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他认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场检讨,会变成那样一场光景。
周一,全校大会。操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浩盛被孙老师领着,站到台上去。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检讨书,照着念:“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不该,跟同学打架,更不该,动手伤人。这一回,是我错了,我向江涛同学,道歉……”
他念着念着,台下,却渐渐,骚动起来。
起先,是几声小声的议论:“就是他啊?”
“就是他,拿锁,把江涛牙都打掉的那个。”
“就他一个人,打跑三个?”
声音,越来越大。
“好样的!”
“为民除害!”
“有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竟有好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
到了后来,台下,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浩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他念检讨的手,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孙老师在旁边,也有些意外,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台下安静。
可那掌声,非但没停,反倒,越来越响。
几个平日里,被江涛那伙人欺负过的学生,此刻,更是涨红了脸,激动地,朝台上喊:“浩盛,好样的!你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就是!江涛那几个人,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画室里横行霸道,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你怕什么检讨!你这是,除暴安良!”
台上,浩盛捏着那张检讨书,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想着,自己本是来认错的,怎么,反倒成了,给众人鼓劲的了?
那一场检讨会,到头来,硬是,开成了一场表彰会。
下了台,浩盛还晕晕乎乎的。
他一走出人群,便有几个人围上来,拍着他的肩膀:“浩盛,你可真行!”
“看不出来啊,你这身子骨,还挺硬朗!”
“往后,画室里再有人欺负你,你招呼一声,咱哥们帮你!”
浩盛笑着,一一应着,心里头,却是百般滋味。
他想着,这些同学,平日里,跟他并不相熟;可这一回,竟都拿他,当自己人看了。
他想着,自己这个从前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乡下孩子,如今,竟因为打了一架,成了这学校里的“名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一看,是几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正站在不远处,红着脸,叽叽喳喳地,不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