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浩盛检讨反扬名,世平施暖缓索赔(2 / 2)王望舒
见他回头,她们推推搡搡,终于,有一个胆大的,走上前来:“任浩盛,你……你画画画得好,打架还这么厉害。你这是,文武双全啊。”
“是啊,”另一个女生接口道,“谁说菜农家,就出不了龙凤了?我看,你将来,准能考上个好大学。”
浩盛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架,竟连这个,都挣来了。
他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句,便逃也似地,跑了。
可那一整天,他心里头,都热腾腾的。
他头一回,觉着,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起眼。
他头一回,觉着,爹虽然是个种菜的,可他任浩盛,也能在这学校里头,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
这一桩,让浩盛心里头,起了从未有过的心思。
他想着,自己从前,总觉得低人一头,觉着自己是乡下来的,觉着爹是个种菜的,走哪儿,都矮人家一截。
可如今他才知道,一个人,只要自己立得住,那腰杆,就能挺直。
转眼,到了周末。
浩盛收拾了东西,回家。
他心里头,其实,还揣着一桩事,不知怎么跟爹开口——那检讨,学校让他做了;江涛家的赔偿,还不知道,要赔多少。
他怕爹知道了,又要发愁。
他推开门,见任世平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那几件农具。
“爹,我回来了。”浩盛喊了一声。
任世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拿那双眼睛,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浩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爹……你看啥呢?”
任世平放下手里的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看,我这儿子,到底是瘦了,还是胖了。挨了这么一遭,没伤着哪儿吧?”
浩盛心里头,一暖:“没伤着。爹,我没事。”
任世平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开口,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那天,在外头,打赢了?”
浩盛一愣,随即明白了,爹说的是打架那事。
他低下头,讷讷道:“嗯……算是,打赢了吧。他那牙,让我打掉了。”
任世平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伤着没有?”
“没有。”浩盛说,“我就……胳膊上,被他蹭了一下,没事。”
任世平又沉默了一会儿。
末了,他忽然,开口说:“浩盛,你记住爹一句话——往后,在外头打架,打赢了,回家,告诉爹;打输了,就别说了。”
浩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爹。
任世平看着他,缓缓地说:“打赢了,说明你硬气,爹听着,心里头舒坦。打输了,那说明,你还是个软柿子,连自己都护不住,说出去,也丢人。”
“可是爹……”浩盛说,“你不说,打架不好吗?你不是说,让我好好念书,别惹事吗?”
任世平想了想,说:“念书,是要好好念。可爹说的,是另一码事。人这一辈子,得有底线。平日里,咱不惹事,安分守己;可要是有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把你逼到墙角了,你还一味地退让,那你这书就别念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当爹,是叫你出去打架吗?爹是告诉你——咱们任家的人,可以穷,可以老实,可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还不敢吭声。这世上的人,大多是捡软柿子捏的。你越软,人家越欺负你。你要是硬气起来,反倒没人敢碰你了。你这一回,虽说闯了祸,可也算,让人家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了。”
浩盛听着,心里头,那点子闷闷的东西,忽然,像被一只大手,给捋顺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任世平看着他,心里头,又添了几分欢喜。
他想着,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轻重了。
他拍了拍浩盛的肩膀:“进屋吧。你娘,给你包了饺子。”
吃饭的时候,敏芝也问起了学校那头的事。
浩盛一五一十,把检讨会的情形,说了。
敏芝听了,先是好笑,随即,又忧心起来:“那些同学,夸你,是好的。可你到底是伤了人。江涛那一家子,就这么算了?”
浩盛放下筷子:“我也不知道。孙老师说,他们三个,记了过,也道了歉。江涛家那赔偿……学校说,回头,让我们两家,自己商量。”
任世平在一旁,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敏芝看了他一眼:“他爹,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任世平放下碗,缓缓地说:“主意,我心里头,早有了。这钱,咱赔,认栽。可我总觉着,那江涛家的,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你没见着,他那爹,那双眼睛,精着呢。那天在医院,他一句话没说,就一个劲儿地,打量我。我猜,他心里头,早把那算盘,打好了。”
敏芝有些急:“那他到底想咋样?狮子大开口?”
任世平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就是担心,这一开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说要医药费,明天说还要营养费、误工费,后天,又说那牙,将来还得镶,要种牙钱。
这一桩一桩的,都往里填,咱家这点家底,哪填得满?”
浩盛听着,心里头,那点子热乎劲儿,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想着,都是自己这一锁,打出来的。
他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爹,娘,都是我不好。要不……这书,我不念了,我去打工,挣钱还他们。”
任世平听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胡说!书,是要念的。打了人,认错,赔钱,那是应当。可你要是为了赔那几颗牙的钱,把书都撂了,那才是,真真地,糊涂!”
敏芝也连忙说:“是啊,浩盛。书,你得好好念。钱的事,有爹娘呢,你不用操心。”
浩盛抬起头,看着爹娘,眼眶,又热了。
他想着,爹娘这么护着他,他要是再不争气,不好好念书,那才真是,对不起他们。
饭后,浩盛在院子里,帮着爹收拾农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爹,那天在医院,那江涛,怎么就忽然,不让你去了?”
任世平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也没弄明白。他见了我,先是还好好地,后来,就跟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儿地撵我走。他爹娘,也叫我别去了。”
浩盛听着,心里头,也纳闷起来。
他想着,江涛见了爹,为什么,会怕呢?
任世平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先笑了:“怕是那小子,看着我,心里头发怵吧。”
浩盛不解:“怵?爹你又不打他。”
任世平把那锄头,往墙角一立,拍了拍手:“你个小兔崽子,你自己说——你跟你爹我,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浩盛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像爹?”
“像。”任世平说,“眉眼像,那性子,也像。你这回,抡起那把锁,砸他那一下,那股子狠劲儿,你爹我,看着都眼熟。那小子,八成是瞧出来了——你是我儿子,我自然,也是你这么个人。他看见我,就跟看见你似的,心里头,能不犯怵?”
浩盛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着,爹说得对。
江涛那天,见了他爹,先是还肯喝他递的水,可后来,越是看他爹那张脸,越是想起他那一下,便越害怕。
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陪着笑的庄稼汉,而是那张脸底下,藏着的那股子,跟他一样的狠劲儿。
“这么说,那小子,是怂了?”浩盛问。
任世平笑了笑:“怂不怂的,不好说。可这一回,他总算是知道,你们老任家,没一个是好惹的。往后,他再想欺负你,心里头,就得先掂量掂量。”
浩盛听了,心里头,也踏实了几分。
他想着,自己这一锁,虽说闯了祸,可到底,也让那几个烂人,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了。
可他转念,又想到那赔偿的事,心里头,便又沉了下去。
夜里,任世平又坐在灯下,把那家底,翻来覆去地,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着,江涛他爹那句“医药费,你们先垫上。
旁的,等孩子出院了,再说”,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他想着,这笔钱,到底要多少,他猜不透;那江涛家,到底还想怎样,他也摸不准。
他想着,自家这家徒四壁的光景,几亩菜地,几件农具,一台黑白电视机,再没有别的。
真要让他拿出大笔的钱来,他拿什么给?
他又想着,浩盛那孩子,总算是立起来了。
浩盛回学校,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一进画室,便觉着,气氛,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江涛那几个人,见了他,不是冷眼,就是阴阳怪气;如今,他们见了他,竟一个个,都低着头,躲着走,连跟他对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高磊、马东两个,更是远远地,绕着他走。
有一回,浩盛去洗笔,高磊正蹲在水池边,见他过来,竟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站起来,端着盆,匆匆走了。
浩盛看着他那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老师见了他,倒是和往常一样,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画室,是个静心的地方。从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把心思,用在画上。”
说着,又点了点头,“你这一回,虽说不该动手,可到底,也没让人欺负了去。这画室里头,往后,也该清净了。”
浩盛应着,坐回自己的画架前。
他摆好画具,拿起笔,看着那空白的纸,心里头,那点子乱糟糟的念头,竟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他想着,这一回,自己虽是闯了祸,可到底,也让这画室里,那些倚强凌弱的人,知道收敛了。
往后,他只要一心一意,把画画好,把这书念好,便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画室里,有一双眼睛,正躲在角落里,恨恨地看着他。
那是江涛。
江涛是出了院,回学校来的。
他那嘴里,缺了一颗牙,说话,有些漏风,人也蔫了不少。
可他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远远地看着浩盛,心里头,那点子恨意,像一条蛇,在暗处,慢慢地,吐着信子。
他想着,这一颗牙,他记下了。
他也想着,他爹那天在医院里,跟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他记在心里头,比那颗缺了的牙,还要清楚。
他想着,这一颗牙,他记下了。
他也想着,他爹那天在医院里,跟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他记在心里头,比那颗缺了的牙,还要清楚。
那句话,他爹说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父子两个,听见了。
“你这一颗牙,不能白掉。”他爹说,“他家那儿子,如今在学校里,风光得很。这笔账,咱们得换个法子,好好算一算。”
浩盛不知道,他爹究竟盘算什么法子,只觉着那画室空气里,又添了一股寒意。
他这一回,没有一味地让人欺负,反倒赢得了满校的声名。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其实是欢喜的。
可那欢喜底下,压着的那桩事,却一直,没有落地。
他想着,等江涛出了院,那一场“谈判”,怕就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到那时候,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头,没底。
窗外的风,吹得那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
任世平坐在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抽到后半夜,也没能,睡下。
他不知道,此刻,在那医院里,江涛他爹,也正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他心里头,正打着一个算盘——那任家,看着家徒四壁,没几个钱,可他那儿子,却在学校里,出了这么一回风头。
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只是觉着,这一颗门牙,兴许,能换来的,不止是几个钱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