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浩盛受欺终反击,世平暗喜表面善(2 / 2)王望舒
孙老师正伏在桌上批改作业,见浩盛进来,抬起头,见这孩子脸色不对,便放下笔:“任浩盛,怎么了?”
浩盛站在门口,先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孙老师,我今天……跟人打架了。”
孙老师一愣:“打架?跟谁?”
“画室的江涛、高磊、马东。”浩盛说,“他们一直……欺负我。今天,他们把我在厕所里堵住,又要打我。我跑回宿舍,他们追进来。我没办法,就拿门上的锁,把江涛的牙……打掉了。”
孙老师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着浩盛那副又惊又怕、却硬撑着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事,不小。你先坐下,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跟老师讲清楚。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瞒。”
浩盛应了一声,便把那几个月来,江涛他们如何动他的画、如何羞辱他、如何打他,到今天如何在厕所里堵他、追到宿舍要打他,一件一件,原原本本,都跟孙老师说了。
孙老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末了,他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江涛他们。”
孙老师出了门,不多时,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高磊、马东——江涛没来,说是被送到医院去了。
高磊、马东见了浩盛,都低着头,不敢拿正眼看他。
孙老师坐下,沉声道:“江涛的话,我也问了。这事,双方都有错,可起因,是他们三个欺负人在先。任浩盛,你是正当防卫,不该受处分。不过,江涛那牙,伤得不轻,医院说要住院。这事,得请你家长来一趟,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等高磊、马东出去之后,孙老师又叫住浩盛,单独问他:“任浩盛,老师再问你一句——你在画室里,还受过别的委屈没有?你只管说,老师给你做主。”
浩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师,我……我没事。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把书念完。”
孙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是好的。可你也要记住——受了欺负,不能都憋在心里。往后,但凡有人为难你,你只管来找老师。咱们是念书的地方,不是让人横行霸道的地方。”
浩盛听了,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子凉意,也稍稍,暖了些。
浩盛听到“家长”两个字,心里头,猛地,一沉。
他想着,自己最怕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他想着,爹要是知道,自己进这画室才几个月,就跟人动了手,把人牙都打掉了,该是个什么脸色?
他想着,爹大概,又要觉着他没用,说他给家里丢人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怕了。
他知道,这事,瞒是瞒不住了。
孙老师让浩盛先回宿舍,又叫人,给任世平捎了话,让他第二天,到学校来一趟。
那一夜,浩盛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了一整夜,想着怎么跟爹开口,想着爹会怎么说他。
第二天一早,孙老师就把任世平,请到了办公室。
任世平是头一回进这学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布鞋。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雪白的墙壁、锃亮的地板,先就有些局促。
他搓了搓手,才走进来。
孙老师见他来了,站起身,客气地让他坐下,把桌上的茶,往他跟前推了推:“任浩盛他爹,您请坐。”
任世平拘谨地坐下:“老师,是我家浩盛,犯了什么错了?”
孙老师便把事情,前前后后,跟任世平说了一遍。
末了,他说:“任浩盛这孩子,一向老实本分。这一回,是他们三个先动的手,他算是正当防卫。学校里,不该他背处分。只是江涛那牙,伤得不轻,他家里,怕是会有些话要讲。您是家长,咱们得把事情,当面说清楚了。”
任世平听着,心里头,却像明镜似的。
他嘴上应着“是,是”,心里头,却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着,好小子,能打回去,没吃亏。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还真怕这孩子,在外头,白白让人欺负了去。
如今他这一下,反倒让任世平,心里头,踏实了几分。
他想着,自己的儿子,就该是这样——人家欺到头上来了,不能尽着让人骑。
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那一桩一直悬着的愁,倒像是落下了。
他当着孙老师的面,还是把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端着:“老师,这事,是我们家浩盛不对。再怎么着,也不该动手打人。等他回来,我好好说他。”
孙老师见他这副模样,也放下心来:“任浩盛他爹,您也别太责怪孩子。这事,实在是他们三个,做得过分了。学校这边,会对那三个孩子,做出处理的。”
任世平应着,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教学楼,心里头,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想着,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闷,可到了节骨眼上,倒是个有血性的。
他这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孙老师又说:“江涛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这事,总得有人去照应一下。任浩盛他爹,您看……要不,您先去趟医院,看看那孩子?毕竟,是咱们这边伤的。”
任世平听了,心里头,老大不情愿。
他想着,那江涛,欺负了我儿子,我还要去医院,伺候他?
可他一转念,又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孩子的事,还在学校手里攥着。
他若是连这点场面,都不肯做,只怕人家,更要拿捏浩盛了。
他便把那张老脸,一绷,应了下来:“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去看看那孩子。”
出了校门,任世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路,买了几个苹果,又买了一网兜饼干,才往医院去。
医院里,江涛躺在病床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的牙,缺了一颗。
他的爹娘,正守在床边,见任世平提着东西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怕是那个打人的孩子的爹。
任世平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陪着笑:“真是对不住,是我们家那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别跟一个孩子计较。江涛这医药费,我们出,我们出。”
江涛他爹,是个精瘦的男人,坐在那儿,也没接话,只拿眼,上下打量着任世平。
江涛他娘,却哼了一声:“出医药费?打掉一颗门牙,就出点医药费,就完了?这孩子,往后怎么办?说话漏风,还怎么见人?”
任世平听着,脸上的笑,渐渐,有些僵了。
他想着,这一家子,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陪着笑:“是,是。您说得对。这孩子往后,念书、相亲,都碍着。我们这边,该赔的,一定赔。只是……咱庄稼人家,手头也紧,您看,这医药费,我们尽量凑,回头,再慢慢商量。”
江涛他娘,还想再说,江涛他爹,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她。
他盯着任世平,看了半晌,才说:“医药费,你们先垫上。旁的,等孩子出院了,再说。”
任世平应着,又赔了几句不是,才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想着,这一桩事,怕是要破一笔财了。
可他心里头,倒也不怎么肉疼。
他想着,自己那儿子,没吃亏,这一颗门牙,就算是他替浩盛,买下的一个教训,也值了。
他回到家,一进门,刘冰玉便迎上来问:“咋样了?浩盛没事吧?”
任世平把门关上,压着嗓子,把学校、医院的事,一五一十,跟刘冰玉说了。
末了,他竟忍不住,咧了咧嘴:“你是没见着,那孩子,让他打掉了一颗门牙,满嘴的血。那三个小崽子,吓得屁滚尿流。”
刘冰玉听着,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有些后怕:“那浩盛呢?他伤着没有?”
“没伤着。”任世平说,“我瞧过了,好好的。这小子,有股子硬气。”
刘冰玉白了他一眼:“你倒还高兴上了。这往后,那家人的医药费、赔款,不得咱们掏?”
任世平想了想,说:“掏就掏吧。只要孩子没吃亏,这点钱,花得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让他长长记性——往后,凡事都得有个分寸。可这分寸,不能是让人骑到头上,还不敢吭声。
浩盛是傍晚才回的家。
他进门的时候,任世平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浩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来:“爹……我回来了。”
他做好了准备,等着爹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说他没用,说他不省心,说他又惹事。
可任世平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烟,摁灭了。
“回来了?”他说,“坐下吧。”
浩盛怔了一下,才在爹对面,坐了下来。
任世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浩盛,今天的事,爹都知道了。孙老师,也跟爹说了。”
浩盛低着头:“爹,我错了。我不该动手。”
任世平却没接这话茬。
他想了想,问道:“你给爹说说,那三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欺负你的?”
浩盛抬起头,看着爹。
他本不想说,可看着爹那双眼睛,不知怎的,那几个月攒下的委屈,便像决了堤似的,一股脑儿,都涌了出来。
他从那杯泼在画上的水说起,说到那些羞辱的话,说到那些背地里挨的打,说到今天,在厕所里被堵住,跑回宿舍,无人肯帮他,他无路可退,才抄起了那把锁。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哑了。
任世平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打断他。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不早跟爹说?”
浩盛低声道:“我怕……怕爹骂我没用。”
任世平听了,半晌,没言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心里头,忽然,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着,自己平日里,是不是对孩子,太严了些,让孩子连受了欺负,都不敢往家里说。
“浩盛,”任世平说,“你听爹说句话。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有一点,爹一直记着——咱们任家的孩子,可以不惹事,可也绝不能,怕事。人家打到你头上来了,你躲,你让,那不是本分,那是懦弱。你今儿个,做得对。”
浩盛抬起头,看着爹,眼眶,便有些湿了。
“可爹也跟你说,”任世平又说,“动手,是下下策。你能凭本事,凭那支画笔,堂堂正正地压过他们,那才叫真本事。往后,别再跟那几个烂人纠缠了。你把心思,都用在画画、念书上。等你能靠画画,考上个好大学,那才是,对爹娘最大的孝顺。”
浩盛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任世平看着他,心里头,又添了几分宽慰。
他想着,这一回,孩子虽说闯了祸,可这一闯,倒像是把从前那个软软的、怕事的浩盛,给闯醒过来了。
夜里,任世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医院里江涛他爹娘那副脸色,想着那句“等孩子出院了,再说”,心里头,总觉着,这事,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了了。他又想着,自家这光景,才刚供着浩盛念书、学画,又平白无故,添出这么一笔医药费、赔款来,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紧了。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浩强来。
他想着,要是浩强在家,遇到这样的事,自己心里头,兴许还能有个人商量。
可那孩子,远在南方,连个音信,也常是好几个月才一封。
他叹了口气,把那想头,也压了下去。
浩盛那边,也同样,一夜没能睡踏实。
他想着,自己这一下,虽是出了口恶气,可往后,在这画室里,还怎么待下去?江涛那三个人,会不会记恨他,寻了机会,再报复他?
他又想着,孙老师虽说是非分明,可江涛他们家,看着就不是善茬。
这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他想着,自己来这学校,本是奔着安安稳稳,念三年书,考上个好大学的。
可如今,才念了几个月,就摊上这样的事。
他也不知道,这一路,走下去,到底会是个什么光景。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浩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江涛那一家子正谋划着,要怎么从他任家讨回双倍于这一颗门牙损失的钱。
他不知道,那画室里的位子,往后,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下去;也不知道,这一场风波,还要闹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