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玄袍·前夜(1 / 2)墨鱼需潜
天没大亮,苏墨就醒了。
不是被左掌的凉意激醒的,这回是身子自己醒了。昨儿个夜里他盘账盘到后半夜,合眼没多久,生物钟便把他从浅眠里拎了起来。可他刚一攥拳,左掌那阵熟悉的冰凉便顺着掌根爬上来——霜纹蛰伏着,被渊水一层层裹住,像裹在一层冻壳里,不扎骨,却也化不开。
他翻过左手细看。
暗蓝的纹路比昨日又沉了些,伏在掌心,被渊息法引来的水雾压得安分。可那底下,他能感觉到溪流还在缓缓淌,只是被他昨夜反复运法,压出了一层薄薄的封印。
右手。
苏墨下意识握了握右拳。
银白的锋根,沉寂在掌底深处,纹丝不动。文渊阁那句像一块无形的大石悬在头顶,连带着这右掌的银白纹路,都被那上头压下来的文气逼得几乎看不见了。一明一暗,一放一收——左手霜纹在外头疯长,右手锋根在里头装死。苏墨摸着这两只手,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双根这般光景,倒像是他此刻处境的写照。
他起身,穿衣。
动作不急不慢。先是贴身的字残卷——他摸了摸胸口偏左的位置,那半卷残页用蓝布裹着,贴肉藏着,昨夜睡下前塞得紧,这会儿还在原处,没移位。他指尖顺着布包的边角按了按,确认它妥妥帖帖贴着心口,才放心。
铜戒在左手尾指根。他转动了一下,戒面那个字朝里,贴着肉,外头看不出异样。
胸前的种子,米粒大小,用细布系着挂在颈间,贴着皮肉,随呼吸一起一伏。
三样东西,各有各的藏法,各有各的用处。苏墨查完一遍,像出门前点了遍盘缠,心里踏实。
推门出。
晨风凉。
深秋将尽,风里带着一股子干巴巴的冷,不潮,不润,像把空气里最后一点水汽都抽干了。苏墨吸了一口,肺里凉得发清,连带着左掌的冻壳都似乎凝实了几分。
外院出奇地安静。
平日这钟点,杂役们早该在井台边吵吵嚷嚷了,挑水的、劈柴的、骂骂咧咧催活的,声音能掀了房顶。可今儿个,连声鸡叫都稀。苏墨踩着霜一样的干冷空气往灶房方向走,远远就看见杂役们聚在灶房门口,三五成堆,脑袋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说话。
他一露面,那片低议声地停了。
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见是苏墨,又齐刷刷转回去,假装没看过他。可那气氛,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出事了。
苏墨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从灶房门口过。
苏大柱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扯到院角一株老槐后头。这小子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
小墨!他压得嗓子都劈了,你果然起这么早——
苏墨由他拽着,不动。
内院天没亮就忙活开了。苏大柱左右看没人,凑得更近,热气喷在苏墨耳根子上,正堂门口,站了两排护卫。
两排护卫。
苏墨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心里那口井,又沉了沉。
不是寻常护卫,苏大柱比划着,手都在抖,清一色玄色短靠,腰上配刀,站得跟桩子似的,从正堂台阶一直排到月洞门。那阵仗,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族会哪回这么弄过?
苏墨记下一笔:规格,远超寻常族会。
更吓人的是这个,苏大柱咽了口唾沫,像要把什么骇人的话硬吞回去又吐出来,青衣人——就是那许先生——他今儿个没独自来。他带了个人,进的正堂。
穿玄色长袍的中年人。苏大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磨出来的,我隔着老远瞄了一眼,那人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许先生在他后头半步,那姿态,像是陪着的、引路的。
苏墨的眸光,微微一凝。
玄色长袍。中年人。许先生引路。
最邪门的是,苏大柱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人走路,脚下连灰都不带扬起。
脚下连灰都不扬起。
这句话落进苏墨耳里,他左手的冻壳,仿佛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缝。
他太懂这话的分量了。
外院这地界,一脚下去,干土、碎草、陈年灰土,哪能不扬?便是识字境以上的修者,刻意放轻脚步,也难免带起一丝尘。可那人——走路脚下连灰都不扬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周身气机圆融到极致,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浮尘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归位,连一丝扰动都不许有。
这是实力。
是远超三长老、远超许先生那一层级的实力。
是文渊阁派下来的,更高规格的审查者。
苏墨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把昨儿那五笔账,重新摊开,又添了第六笔:玄袍中年人,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脚下无尘,疑为文渊阁所遣。
六笔。
一笔比一笔重。
他忽然觉得,这场升了一格的族会,恐怕不止是三长老要钉死他苏墨那么简单了。文渊阁亲自派人下来,连这种层级的人物都惊动了——苏墨不过一个识字境初期的外院杂役苗子,何德何能,值得这般阵仗?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