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白牌失声(1 / 1)檐下听灯
午时未到,猎场执司的人先来了。
来者不是北案吏,而是一名穿灰袍的太庙录官。他带着两名捧匣侍从,态度客气得近乎恭敬,对林烬行礼后才道:“白牌系国猎公器,既已出现争议,按例须收回校验。请林公子交还。”
林烬摊开掌心。
白牌安静躺着,牌面仍是那行刺眼的字:救援平民,零;封禁兽坑,零;破坏试猎秩序,扣十分。
二十七人的姓名、住处与口述摘要另在礼部见闻簿和各自手里的副页上,不在牌面里。白牌能证明结算与路段,证明不了谁说过什么。
录官目光落在白牌的荒兽区路段记号上:“这些留痕尚未经太庙定录,不可外传。收回后,自会核实。”
“核实多久?”林烬问。
“此类异变,少则三月,多则——”
“三个月后,猎户还在不在王都?”
录官没有答。
林烬将白牌递过去,却没有松手:“我交。但收牌前,让二十七个人各自抄一遍牌上的结算与路段记号;再让他们亲眼看着你封匣。若你们改字、删字,至少知道自己删掉的是哪一段事实。”
“放肆。”一名侍从斥道。
录官反而抬手制止。他打量林烬许久,最终说道:“可。但只许抄录,不许拓印灵纹。”
消息很快传开。被分散安置的猎户、长烛村的赵大河夫妇、阿墨,甚至附近几家识字不多的商贩,都陆续赶来。有人不会写字,便用口述让人代笔,再按下拇指印。每抄一行路段与结算,便由当事人在自己的副页上写下姓名;念到周小河时,少年自己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周小河”三个字。
抄到第十九人,录官忽然皱眉。
白牌上的路段记号开始淡。
不是被谁碰了,而像有一层无形的霜从牌背渗出,将“救援完成”四字冻成模糊光点。太庙录官脸色骤变,猛地取出一面小镜照向牌面。
镜中映出一道金色符线,自皇城方向横贯而来,直连白牌。
“有人启了天籍校正。”苏照雪低声道。
所谓校正,本该只是修补国猎令牌的误差。可白牌上最先消失的不是积分,也不是兽王信息,而是“乙丙七”与荒兽区的登记路段;与之对应的当事人副页上,原本手写的姓名也被同一层渗出的霜墨逐一覆成“待核民丁一”“待核民丁二”。
周猎户脸色煞白,扑上前去:“那是我儿子的名字!”
录官握镜的手也在发颤:“不对。天籍校正无权改写路段登记,更无权碰纸质副页。”
“那是谁有权?”林烬问。
没有人回答。
苏照雪拔剑半寸,剑意沿金线逆照。她左肩伤口渗出血,斗篷背后渐渐染深。金线的尽头不是太庙正殿,也不是猎场执司,而是北案司方向的一座高楼。楼上悬着一面黑底金纹的案镜,镜前立着闻人策的身影。
他没有抹掉事实。
他只是把每一个具体的人,重新归进可以处理的编号。
“闻人副使以北案紧急核验权,接管了路段旁录。”太庙录官终于涩声道,“可这越权了。”
“你敢写吗?”林烬问。
录官沉默。
大堂外,魏承带着更多人赶到,朗声宣读北案司新令:“猎场白牌受妖煞侵染,所载路段与关联人员存疑。为免谣言惑众,凡私抄、散布不实旁录者,皆以扰乱天籍论处。”
人群刚刚燃起的声音,像被冷水浇下。
赵春娘攥着抄纸,指节发白。她不识多少字,却知道纸上的“小禾”二字刚被抹掉。若这张纸也成了罪证,谁还敢护着它?
林烬没有让他们把纸交出来。
他走到门槛前,隔着人群望向魏承:“白牌可以失声,听过的人不会都失声。你要说这是谣言,就当着他们的面问。问周小河车轴压在哪里,问马二娘是谁把肉桶放进车里,问赵春娘的灯税是怎么收的。”
魏承面色冷下去:“你在煽动聚众。”
“不。”林烬抬起那只焦裂的右手,指着满堂的抄纸与指印,“是他们不肯再被叫成一、二、三。”
太庙录官忽然将封匣放回桌上。
他没有阻止北案司,也没有站到林烬身边,只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太庙校验笺,在上面写下:大胤三七八年龙门宴次日,白牌荒兽区路段遭北案紧急权覆写,当事人纸质副页姓名同时现霜墨编号,录官沈问白亲见。
写完,他按下自己的印。
然后将纸折成两份,一份交给林烬,一份自己收起。
“我只能记我亲眼所见。”他说。
“够了。”林烬道。
魏承盯着那张校验笺,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来夺。
因为门外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围观者。
他们未必敢作证,却已经看见:一块本该公平计分的白牌被覆写路段,继而连同桌副页上的名字都被改成了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