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满城缉名(1 / 1)檐下听灯
国猎第二日清晨,王都的告示墙上多了一道赤金敕令。
不是缉捕令,也不是封账令。
是《猎场异变待核条目》。
上面写得极其平静:西营乙丙七制钉账暂停流转,送粮道暂出试猎区,二十七名猎户以“待核当事人”身份暂留王都,不得擅自离城;林烬于猎场毁坏试猎节点、扰乱围猎,白牌扣十分,另候北案司查问。
最后一句没有写苏照雪的名字。
可告示旁边贴着更大的旧令:青衣叛使苏照雪劫狱伤吏、无籍者林烬蛊惑妖民,见者可报巡天司。
两张纸并排贴着,便将同一件事拆成两种说法。一种叫救下二十七人,一种叫毁了国猎秩序;一种叫证人,一种叫待核当事人。围观的人看久了,连昨夜亲眼见过白牌留名的人,也难免迟疑。
林烬站在巷口,没有去撕。
“撕了,明日会贴十张。”苏照雪道。
“嗯。”
“北案司的人已经往盐商会馆去了。”
昨夜,二十七名猎户没有被送进任何一处官署。他们被分成四批,分别安置在长烛村告状者、礼部监察陆闻书、盐商会馆和城南一处药铺的名下。每一批只拿着自己的口供副本,主钉、木牌和赤铜令残片也没有放在一起。
这不是不信任他们。
是不能再让一个盒子、一座牢、一盏灯,吞掉所有人的话。
可闻人策显然比他们更熟悉程序。
北案司今日传出的第一道问询,便是要求所有猎户“单独核验”,理由是国猎惊变中多人受妖气冲撞,记忆或有误差;第二道问询要求收走白牌,说白牌记录未经太庙校准,不得作为堂证;第三道则是针对林烬,称其无籍、无军职、无巡天权限,何以擅自调动参赛者、干预兽道。
“他不急着抢证物。”林烬道,“他要先让每个人觉得,自己说的话不算数。”
苏照雪将斗篷拉低些。断开的青衣剑徽仍在她袖中,边缘硌着腕骨。
“那你打算怎么让它算?”
“先让他们自己选,去不去。”
两人赶到盐商会馆时,门前已停着两辆北案司的青篷车。魏承站在车旁,仍是一身妥帖的青灰官衣,见林烬来,竟先拱手。
“林公子,闻人副使体恤百姓,不愿他们受妖气后遗之苦,特请太医院医官核验。你拦着,反像是怕证词经不起问。”
会馆大堂里,周猎户和马二娘等七人坐在长凳上。一个白胡子医官正端着银针,旁边两名北案吏捧着空白供纸。周小河缩在父亲背后,见林烬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
“核验可以。”林烬道,“谁问、问什么、用什么针,先写出来。每个人可以带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在场,供词各留一份。不同意的人,不去。”
魏承笑意不变:“北案司问案,何时轮到无籍者定规矩?”
“不是我定。”林烬看向周猎户,“是他自己定。”
众人的目光都落过去。
周猎户手指搓着裤缝,许久才抬头:“我愿意看病,也愿意说话。但我不进你们的车。我昨夜说的,今夜还能再说;我儿子不扎针,他没病。”
马二娘跟着站起:“我也不单独去。上回长烛村的人单独核验,出来就说自己记错了,隔天又被送回村。我要带着我家铺子掌柜的去。”
魏承眼神微沉:“你们受林烬蛊惑——”
“我受谁蛊惑,能把我左腿压断的车轴变回来?”周小河忽然开口。
孩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静了一下。
他从父亲背后走出,裤腿还裹着药布:“我看见那军爷马鞭上有两个铜环。他说车坏了也不许走,说肉要放最里面。你们要我说,我就在这里说。”
白胡子医官的银针停在半空。
魏承收了笑:“既然如此,北案司自会依例传唤。林公子,待核当事人不得离城。还有,你的白牌须在午前交回。”
他转身离开,青篷车却没有立刻走。两名北案吏留在门外,像是在等谁单独出来。
苏照雪看着那两辆车,声音很轻:“满城都在看,谁会先害怕。”
林烬望向大堂里那几份还未落笔的供纸。
“那就别让他们只能害怕。”
他把纸一张张摊开,在每页最下方空出一行。
不是让谁替当事人担保,更不是逼谁画押。
是让每一个愿意旁听、愿意证明自己听见过什么的人,只写下自己的名字、所听时段与能否接受日后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