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春雷乍动(1 / 1)妖倾雪
永安八年二月末,京城落了一场春雨。
雨丝绵密如针,将太极殿前的青石阶洗得发亮。墨千离站在殿檐下,看着雨幕中的皇城。檐水如帘,在她面前垂落,将远处的宫墙、楼阁、旗杆都模糊成了一片水墨。她手中握着一封刚从北境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还带着雨水洇湿的痕迹。
慕容冲的亲笔。
墨千离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时,她面无表情。第二遍看时,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第三遍看完,她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回殿内。沈青瓷站在殿中,看着墨千离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紧——她追随墨千离十三年,已经能从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情绪。方才那个嘴角的微动,是冷笑。
“赵元朗到了北境之后,”墨千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一个见的人,是慕容冲的弟弟慕容昭的旧部。那人名叫库莫奚,是慕容昭生前的心腹,慕容昭死后被慕容冲收编,现任北境安抚使司都监。”
沈青瓷皱眉:“赵元朗见库莫奚,是想拉拢慕容昭的旧部?”
“他想借慕容昭旧部的势力,在北境另立山头。”墨千离在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盯着”。然后抬起头,“慕容冲在密报里说,赵元朗和库莫奚已经密会三次。第三次密会时,赵元朗对库莫奚说了一句话——‘墨千离能扶慕容冲,我就能扶你。’”
沈青瓷面色一冷:“他胆子不小。”
“他胆子一直不小。”墨千离将批好的密报递给沈青瓷,“但他忘了一件事——库莫奚是慕容冲的人。赵元朗去找库莫奚,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慕容冲的刀下。慕容冲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报给朕,就是在表忠心。他要让朕知道,北境三州,他替朕看着,谁也别想乱。”
沈青瓷接过密报,犹豫了一下:“陛下,赵元朗的事,是否现在就办?”
墨千离想了想,摇头:“赵元朗只是小患。慕容冲既然盯着他,翻不出大浪。现在要紧的不是赵元朗——是钱牧。”
她从案下取出一份奏折,递给沈青瓷:“礼部侍郎钱牧,今早递了折子,说江南道乡试在即,请求朝廷派员主持。他举荐的人选,是他自己的门生。”
沈青瓷翻开奏折看了一眼:“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准。”墨千离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让他的人去。朕倒要看看,钱牧在江南道埋了多少钉子。让他的人一个个浮上来,才好一网打尽。”
她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雨势渐小,檐水从帘状变成了珠状,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中的梅树在雨中微微低垂,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三月初三,”墨千离突然说,“朕要去一趟江南。”
沈青瓷一愣:“陛下要亲往江南?”
“江南道乡试,朕去当主考。”墨千离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锋芒,“钱牧的人去当副考。朕倒要看看,他那些门生,有几个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弊。”
沈青瓷心中一震。墨千离亲自主考江南乡试——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皇帝第一次离开京城巡幸地方。江南道是天下赋税重地,又是钱牧经营多年的地盘。陛下此去,看似是主持乡试,实则是要亲手撬开钱牧在江南的根基。
“陛下,江南道乡试在三月初六。若陛下要亲往,行程需立即安排。”
“急什么。”墨千离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章,“让钱牧先得意几天。他以为他的人去了江南,就能把持乡试。朕要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然后,三月初三,朕的銮驾突然出现在苏州贡院门口。”
她翻开奏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但沈青瓷知道,钱牧的仕途,已经走到头了。
三月初三,江南道苏州府。
这一日天朗气清,姑苏城外的运河上舟楫如梭。苏州贡院前,考生们正排着长队等候入场。江南道乡试三年一次,中试者便可进京参加会试,是天下读书人最重要的晋身之阶。今年是大周立国后的第一次乡试,朝廷特派礼部侍郎钱牧的门生、翰林院编修林世安为主考,可见重视。
林世安此刻正坐在贡院正堂中,翻看考生名册。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是钱牧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出发前,钱牧单独召见他,给了他一份“重点关注”的名单——名单上共有十二人,都是江南道各大家族的子弟。钱牧叮嘱他:“这十二人,务必要中。”
林世安明白老师的意思。这十二人中了举人,便等于在江南道乡试中为钱牧一系增添了十二枚棋子。来年会试,这批人再进一步,钱牧在朝中的势力便会更上一层楼。
他正想着,忽听贡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守门差役慌乱的喊声:“闲人退避!闲人退避!”
林世安皱眉,起身走向门口。刚到院中,便见贡院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队玄衣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院中各处要位。紧接着,一个身穿素白长袍、外罩玄色大氅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头戴玉冠,面容清冷,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时,像一柄出鞘的剑。
林世安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万岁……”
整个贡院正堂的人全都跪了下来。墨千离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正堂主位坐下,拿起案上的考生名册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里用朱笔圈了十二个名字——正是钱牧给林世安的那份名单。
“林世安。”墨千离开口。
“臣在……”
“这十二个人,”墨千离将名册丢在他面前,“是你圈出来的?”
林世安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墨千离看着他,语气平静:“朕给你一个机会。这十二人是谁让你圈的,说出来。朕免你死罪。”
林世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只要他说出钱牧的名字,钱牧就完了。但如果他不说,他自己现在就完了。一边是恩师,一边是皇帝。他犹豫了不到三息,便做出了选择。
“是……是礼部侍郎钱牧,钱大人。他让臣将这十二人取中,说……说是为了朝廷选拔人才……”
墨千离微微点头。她看向沈青瓷:“记下来。钱牧结交朋党,干预科举。传旨——革去钱牧礼部侍郎之职,交督查司拿问。其党羽林世安,革职流放岭南。江南道乡试,由朕亲自主持,重新出题,重新考试。”
她站起身,走出贡院正堂。院中春雨初歇,阳光从云缝中洒落,照在贡院门前的石狮子上。墨千离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姑苏城中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江南的春色如画,但她没有心情赏景。
“钱牧倒了。”她对沈青瓷说,“赵元朗在北境,也快到头了。接下来,该收拾中赵的残局了。”
沈青瓷低声问:“陛下是说——韩让?”
“韩让被革职拿办后,一直关在督查司。朕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墨千离走下石阶,白袍在春风中微微飘动,“他在朝中埋了多少人,朕要一个一个挖出来。”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看了一眼苏州贡院的门匾。那匾额上写着“为国选材”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名臣所题。墨千离看着那四个字,轻声说了一句林世安听不到的话。
“为国选材——朕选的是材,不是狗。”
马车启动,驶向姑苏城深处。身后,贡院门前重新排起了长队。考生们议论纷纷,却不知方才贡院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年的乡试,主考官换了人。
换成了皇帝本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