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1章 君临江南(1 / 2)妖倾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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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苏州。

墨千离的銮驾没有进苏州府衙,也没有入住任何官驿。她命人在姑苏城外运河边的一座废弃粮仓中设了临时行辕,粮仓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窄堤与岸相连,易守难攻。沈青瓷带人连夜清扫布置,将粮仓改成了简朴而森严的行宫。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苏州知府郑元和连夜赶到行辕求见,在堤外跪了半个时辰,墨千离才让沈青瓷出去传了一句话:“回去。明日贡院见。”郑元和不敢多言,叩首退去。当晚,苏州城里的官员富户、世家大族,纷纷派出眼线打听皇帝行踪,但影卫将行辕守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野猫都翻不进去。

三月初四,贡院。

江南道乡试原定三月初六开考,但墨千离改了日期,提前到初四。她亲自拟了考题——策论三道,一是“论江南水利与漕运之利”,二是“议新律中连坐废除之得失”,三是“述农桑为本与工商并重之策”。三道题,每一道都暗藏机锋。水利考的是实务,连坐考的是律法,工商考的是新政。她要看看,江南的读书人,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又有多少只会背圣贤书的书呆子。

贡院正堂中,墨千离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坐着江南道学政和几位翰林院编修——林世安已经被押送京城,剩下的考官都是她临时从地方调来的,背景干净。她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答卷,从辰时开始阅卷,到午时已经看了大半。

“陛下,”学政周文渊递上一份卷子,“这份策论写得极好,论江南水利,条理分明,数据详实,连历年漕运损耗都算得一清二楚。”

墨千离接过看了看,确实写得好。但她翻了翻封卷处的籍贯——吴郡顾氏。顾清源的族人。她将卷子放在“待议”的一摞,没有立即定夺。

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份,论“连坐废除之得失”,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但字里行间处处维护世家利益,认为“废连坐则纲纪不存”。墨千离看完,在卷面上批了两个字:“偏颇。”放在“落第”一摞。

再下一份,字迹稚嫩,但论“农桑工商”时,提出“以江南丝茶之利,换北境马匹之需,通南北有无,则国用足”。观点虽不成熟,但角度新颖。墨千离翻了翻籍贯——会稽寒门,父为佃农。她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中。”

阅卷持续到申时。墨千离放下最后一份卷子,揉了揉手腕。旁边几位考官都面露疲色,但没人敢出声。墨千离站起身,走到院中透气。

院中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苏州城的轮廓——粉墙黛瓦连绵如画,城中隐约可见虎丘塔的尖顶。这座城是江南的心脏,也是钱牧经营多年的巢穴。如今钱牧倒了,但他在江南埋下的根,需要她亲手一根一根拔出来。

“陛下,”沈青瓷走过来,手中捧着一份名册,“苏州知府郑元和递了帖子,说城中士绅备了酒宴,请陛下赏光。”

墨千离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列了二十余个名字,大多是江南道的地方官员和世家家主。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顾清源。顾氏家主,那个曾经抗税不遵、后来被迫交出田册的人。

“顾清源也来了?”墨千离问。

“是。帖子上的名字,是他领头具名的。”

墨千离将帖子还给沈青瓷:“回话。就说朕今晚在行辕设宴,请他们来。不必带礼物,不必穿朝服。朕想跟他们——随意聊聊。”

当晚,行辕。

粮仓改成的行辕中,沈青瓷带人临时布置了大堂,摆下十余桌粗木案几,案上铺着白布,摆着粗陶碗碟。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鱼、白切鸡、豆腐羹,加一壶江南本地的黄酒。

顾清源第一个到。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进门时,他特意看了看堂中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皇帝设宴,至少是金盘玉盏、钟鸣鼎食。没想到竟是这般简朴。

“顾先生请坐。”墨千离从堂后走出,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她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顾清源躬身行礼,坐下时,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年在东齐朝中也曾位列三品。但此刻坐在墨千离对面,他竟觉得比当年面见齐王还要紧张。墨千离身上有一种压迫感——和她的年纪、性别都无关。那是杀伐决断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宾客陆续到齐。二十余人坐在堂中,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筷子。墨千离端起酒碗,先饮了一口,然后开口:“诸位不必拘谨。今日这顿饭,不谈国事。朕想听听——江南的风土人情。”

她看向顾清源:“顾先生,你是吴郡人。跟朕说说,吴郡的百姓平日里吃什么?穿什么?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铜板?”

顾清源愣了一下。他以为皇帝会问田赋、问税收、问世家动向。没想到问的是百姓吃什么穿什么。他沉吟片刻,答道:“吴郡百姓以稻米为主食,辅以鱼虾菱藕。衣着以麻布为主,丝绸虽是吴郡特产,但百姓多穿不起。一年到头,若风调雨顺,一户五口之家,除去赋税口粮,能攒下……大约一两银子。”

墨千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酒碗,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一两银子。五口之家,一年攒一两银子。若遇灾年呢?”

顾清源没有回答。但答案每个人都知道。

墨千离环视堂中众人:“朕前世……朕少年时,也过过苦日子。知道一两银子能买什么,不能买什么。”她顿了顿,“所以朕废人头税,改按田亩。田多的多纳,田少的少纳,没田的不纳。诸位家中田产不少,这一改,你们的税赋确实重了。但朕问你们——那些没田的佃户,他们一年到头,连一两银子都攒不下。你们说,这税,该谁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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