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1 / 1)环城雨
林子里那条土路又拐了两个弯,前面的灌木越来越稀,坡顶上一块灰白色的岩壁从树冠后面露出来,岩壁中间有一道一人多宽的裂缝,裂缝底部被碎石堵了大半,碎石上面留着好几个新鲜的脚印,有往里走的也有往外走的,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蒂奇走到裂缝前面停下脚步,弯下腰把堵在裂缝底部的碎石扒拉了几下,石头哗啦啦往下滚了一地,他直起身来侧了侧脑袋朝裂缝里面看了一眼,“贼哈哈哈,人已经来过了,不过看样子没拿成,这几个脚印里头有两道是往里走的,没往外走的,大概是进去了出不来,或者还在里头摸索呢。”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拍了两下把掌心的灰拍掉,然后侧过身朝后面那几个伙计抬了抬下巴,“你们几个在外头等着,里头窄,老子一个人进去看看,要是里头有人堵着,老子把那几个不长眼的先打发了。”
那几个伙计在裂缝外面找了几块石头坐下了,瘦高个儿把手里的刀横在膝盖上,另外几个靠在岩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蒂奇侧身挤进裂缝里,他那肥厚的肩膀在岩壁上蹭了两下才挤过去,进到裂缝里面之后空间反倒宽敞了一些,两边岩壁往后退了一截,头顶也高了不少,能容得下他站起来走。
裂缝深处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头顶几道窄缝里透下来的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蒂奇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了两下吹出火苗来,火光把两侧的岩壁照得泛出暗红色的纹路,他把火折子举在身前朝里面走,脚步比外面慢了不少,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走了大概几十步之后裂缝在深处又扩宽了一些,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岩室,岩室顶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从顶端一直裂到底,裂隙里灌进来的海风把火折子的火苗吹得往一侧偏了偏,蒂奇抬手挡了一下风,把火折子换了个角度继续往里看。
岩室最深处的岩壁上有一丛灰绿色的藤蔓贴着岩壁往上爬,藤蔓的根扎在岩壁底部一条浅浅的石缝里,石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和落叶,那丛藤蔓的叶子比普通的藤蔓要厚实一些,叶片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藤蔓的正中间结着一颗果子,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要大出一圈来,果皮是那种吸了光似的黑,黑得几乎能把周围火折子的火光都吃进去,表面一层一圈地拧着螺旋状的纹路,纹路从果子顶部一直拧到底部,拧得又密又紧,果皮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蒂奇伸手凑到果子跟前还没碰到果皮呢,指尖就先感觉到了那股凉气。
“贼哈哈哈,就是它了。”
蒂奇把火折子衔在嘴里,两只手伸出去把那颗果子从藤蔓上摘了下来,果子的蒂在离果皮半寸的位置断开,断口处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他把果子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果子底部也拧着一样的螺旋纹,纹路跟顶部是对称的,拧得严丝合缝。
“老子等了这么久,总算摸着了。”
他把果子往地上一放,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来,刀尖在果皮上戳了一下,果皮比预想的要厚一些,刀刃陷进去半寸才碰到果肉,他把刀收了,双手捧着果子举到嘴边,张嘴就是一大口。
果肉咬下去的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来的那个味道,蒂奇的脸当场就变了,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从腮帮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嘴里嚼了两下没嚼动,果肉在牙齿之间黏糊糊的扯出丝来,他把脖子一梗,硬是咽了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响,他打了个嗝,那股味道从胃里反上来,比刚才咬的时候还冲,他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贼哈哈哈,这味儿,跟泡了三天的臭鱼似的。”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比刚才快了些,三两口就把第二口咽下去了,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每吃一口脸上的表情都拧得更厉害一些,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拳头进去,但他没停,嚼完了就咽,咽完了再咬,果子被他啃掉了大半,剩下最后一块连着蒂的位置他也掰下来塞进了嘴里。
整颗果子吃完的时候,蒂奇把手指头一根一根舔干净,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扶着旁边的岩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肚子里没翻江倒海,脑袋里没冒出新知识,手上没多出什么光啊影啊之类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头还是十根手指头,粗得跟小萝卜似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摘果子时候蹭进去的泥。
“贼哈哈哈,老子花了这么大力气,就吃了个臭果子?”
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又蹭了两下,正准备转身往外走,一抬脚的工夫,他脚底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跟着他的动作动,是自己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头拱了一下,把影子的边缘拱得往外鼓了一截,又缩了回去。
蒂奇低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影子没再动,安安分分地贴在他脚底下。
“贼哈哈哈,有意思。”
他把脚抬起来跺了两下,影子跟着跺了两下,看上去跟普通的影子没什么区别,他蹲下来伸手朝影子上按了一把,手指头按在影子的边缘上,指腹底下传来一种黏稠的阻力,像是按在了某种比水浓得多的东西上,他的手指头在那层阻力里又往里推了半寸,影子被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陷下去一个坑,坑的边缘朝外鼓了一圈。
他把手收回来,那个坑就慢慢弹了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蒂奇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小刀来,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子从刀口里渗出来,他把那根手指头凑到影子的边缘,血滴在影子上,影子的边缘先是亮了一下,接着那颗血珠子就被影子吞了进去,影子吞了血之后在刀口对应的位置鼓出来一小块,那一小块比周围的影子要深一些,颜色浓得发黑。
“贼哈哈哈,原来得这么用。”
他站起来把手指头上的血在裤腿上蹭掉,转身朝岩室外头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走出裂缝的时候外面那几个伙计都站起来了,瘦高个儿把手里的刀挂回腰上凑上来问了一句,“船长,拿到手了?”
蒂奇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肩膀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片灰皮,他没理会,径直往山下走,“贼哈哈哈,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几个伙计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土路拐弯的地方蒂奇忽然停下来侧过身朝海面上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几条帆船的影子在雾气后面晃着,看不太真切。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甩了甩手腕,“贼哈哈哈,老子现在琢磨着,这果子既然能让人从冥界里头把暗暗果实的能力带出来,那冥界里头还蹲着多少吃了别的果子死掉的人?他们的果子都在现世里长着?要是都长着,那老子以后一个一个找过去,岂不是想再添什么能力就再添什么能力?”
他说完这句话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继续往山下走,肥厚的肩膀一扭一扭的,腰上那圈肉跟着晃了两晃,脚下的影子贴在地上,看上去比刚才黑了一圈,边缘也没那么模糊了,走在土路上的时候影子拖在身后,跟身体之间拉开了一点间隙,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着它走。
码头上的村民大多散去了,只剩下两三个蹲在自家屋檐底下偷偷朝这边瞅的。蒂奇走到码头边上那两根木桩前跳上船,船身被他踩得往下一沉又弹回来,他站在甲板上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侧过身朝身后那艘船上的伙计们喊了一句。
“贼哈哈哈,走了走了,这地方待够了,回白胡子老爹那边去一趟。”
他走进船舱里,在堆满酒壶的角落里翻了两下找出一个还没喝空的,拔开壶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靠在舱壁上把刚才那颗果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把酒壶举起来又喝了一口。
船舱外面的伙计们已经在解缆绳了,瘦高个儿站在船头把缆绳往甲板上一盘,另外几个把帆从桅杆上扯下来准备升起来。蒂奇靠在舱壁上没动,听着甲板上传来伙计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把酒壶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摸到自己影子边缘的位置,指头在影子里按了一下,那层黏稠的阻力还在,按下去的地方陷了个坑又慢慢弹回来。
“贼哈哈哈,老子这趟跑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