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坏掉的齿轮(1 / 1)辕保恒
像一台台生锈的绞肉机被外力强行扳动齿轮,咔哒,咔哒,每转一格都带着骨头摩擦的沙沙尾音。
小铃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幼苗,扎根在一片被冰封的废墟上。她微微歪着头。脖子的转动像冰层裂开一条缝。那双宛如初生婴儿般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回去了。她看着那些像失控机器一样互相折磨、自毁的雇佣兵。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哎呀,大灰狼说错了。
这不是烟花……她轻声喃喃自语。声音像雪落进深井里,没有回音。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其深奥的学术问题。人类的身体,原来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吗?
就像……坏掉的齿轮一样,真可怜。
枪声终于停息了。最后一记咔嗒声在空荡荡的屠宰场里弹了两下,像冰锥敲在铁板上,回声一圈一圈地散开。
浓烈的铁锈味几乎要将空气凝固。像有人把一整桶生锈的铁钉捂在棉被里发酵了三天三夜。小铃安静地站在一地狼藉的中间。光着的脚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湿痕。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黏腻的声响,像踩在刚化冻的泥沼里。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转身的幅度像一台齿轮缺油的机器在勉强运转。她拖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沾着暗红色液体的剔骨刀。刀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细痕,像冰刀在冰面上犁出的一条白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殷南森的身边。左腿落地的每一步都带着石膏碎屑往下掉,咔嚓,咔嚓,像踩在薄冰上。
她蹲下身。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将剔骨刀随手丢在一旁。刀身砸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像冰块掉进铁桶里滚了半圈。然后用那双沾着暗红色痕迹的小手,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去殷南森嘴角的黑色液体。指尖从他嘴角刮过去,像有人在擦拭瓷器表面的一滴水渍。
大灰狼……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惨白的脸颊。鼻梁骨蹭过他颧骨的时候他脸上的皮肤凉的,像把脸埋进刚下过雪的草地里。声音软糯,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我把坏掉的玩具都拆完了。
你快点醒过来……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的动作慢得像冰面慢慢合拢。像是在撒娇。不然,我就把你当成最后一个玩具,也拆掉哦。
屠宰场一楼,死一般的寂静。寂静不是空的。是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压下来的安静,空气密度变了,耳朵里嗡的一声。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还在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灯泡的光透过灰层渗出来,变成一种病态的暗黄色。光影在满地的残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雪地里被风吹得乱晃的枯树枝的剪影。
浓烈的铁锈味几乎要将空气凝固。小铃安静地蹲在殷南森身边。光着的脚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不然,我就把你当成最后一个玩具,也拆掉哦。
话音落下,屠宰场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殷南森像一截枯木般躺在水泥地上。枯木的表面还挂着没干的黑色液体,像树皮上渗出来的树脂。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雪埋了三天的纸。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了极点。像暴风雪中心那种诡异的安静,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两秒。
小铃歪了歪头。脖子的转动幅度极小,像冰层裂了一条缝。那双宛如初生婴儿般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像冰面底下盯着水面的鱼翻了个身。她伸出沾着暗红色痕迹的小手。指尖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树枝。极其轻柔地戳了戳殷南森冰凉的脸颊。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皮肤像冰面一样硬而冷。
大灰狼?她软糯地唤了一声。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没有反应。
大灰狼,你坏掉了。她又戳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像一朵霜花在窗玻璃上绽开,花瓣细碎精致,但摸上去是刺骨的凉。
就在她的指尖第三次触碰到殷南森脸颊的瞬间~~~~~~~
殷南森那紧闭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没有大口喘气,没有痛苦地呻吟。他的苏醒,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死水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底下什么都看不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依然残留着几分深海般的冰冷与空洞。像极地夜里的风,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在视线聚焦到小铃那张沾着暗红色痕迹的小脸上时,那层冰冷才如同春雪般悄然融化。融化的水顺着冰面往下淌,露出底下温的、活的、跳动的东西。
他依然动不了。那股强行扭转规则的恐怖代价,还在疯狂地绞碎着他的五脏六腑。像有人拿一台生锈的绞肉机从里面往外搅,每一圈都带着骨头和软骨被碾碎的咔嚓声。但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牵动的幅度小得像冰面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病态而温柔的笑意。像火山口裂开一道缝,岩浆从肋骨缝里往外渗。
没坏……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像冰层开裂的节奏。大灰狼……还在。
小铃看着他笑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了纯粹的光。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光从裂缝里涌上来。她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脖子的动作幅度很小,像一只刚学会点头的雏鸟。然后站起身。膝盖从水泥地上离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冰块从冻土上剥离。像只轻盈的猫一样,迈过满地的残骸,走向了一旁那台废弃的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