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又往下沉了半寸。

气罩表面拉出一道白痕，自刀口向两侧蔓延，裂痕越扯越长，紧跟着 “啪” 一声碎开。

刀势未歇。

刀锋自章焕左肩贯入，斜斜划穿胸膛，一直拖到腰侧。

他没有当场倒下。

人向后飘出一丈远，双脚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深深划痕，勉强站稳。玄衣自肩头裂至腰腹，底下先是一片惨白，转瞬就被汹涌的血色盖住。他垂头瞥了一眼伤口，飞快抬手，在身上几处大穴急点，封住血脉。

“好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他转身，向着碎石道深处走。没走几步，脚下一虚，重重往旁边歪，伸手扶住石壁，才勉强稳住，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山道阴影里。

宁缺提剑追上去，直追到拐角，踪迹全无，只留下一路不断滴落的血，向着山下延伸。

剩下那些执法堂弟子，呆呆望着地上那道沟壑，又看向沟边还没干透的血迹，人人心底发寒。有人手一抖，弩落在地上；有人干脆扔下兵刃，掉头狂奔。不过片刻，整条碎石道，便空了。

叶昭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

长刀斜插在石地里，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一只手死死扣着刀柄，另一只手往地上撑，刚贴上碎石就打滑，掌心旧伤再次磨破，血渗出来。一口一口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冰冷石头上。

“别乱动！” 胡三斤慌忙冲过来伸手扶他。

“我没事。” 叶昭推开他的胳膊，声音含糊，血沫混在话里。

“你看看你，满嘴都是血！”

叶昭没理会，借着刀身的支撑勉强起身，朝着石缝里面挪。刚迈出一步，腿上伤口骤然发力，又是一跪。

这一回，他没有硬撑着站起，就这么跪在碎石上，一点点往前挪，挪到老人身旁。

老人靠着石壁歪坐着，头垂在胸前。肩头钉一支箭，胸口扎了两支，箭杆已经被他自己压断，断口抵在衣衫底下。

叶昭伸出手，轻轻把老人放平。

老人的手没有攥紧，松松摊开，掌心里嵌着几粒菜籽，裹在暗红血痂之中。叶昭指尖抖得厉害，去捡的时候，好几次都滑掉，停了两回，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才把最后一粒菜籽捏起来，小心收进怀里。

“叶昭！” 宁缺在缝口低声唤他，“不能再停留。他伤得再重，也能传信调人。下一批赶来的，远不止二十个。”

叶昭扶着刀，慢慢站直，这一次，总算稳住了。

“这些人怎么办？”

“先下山。” 宁缺道，“离开横岳地界，再慢慢谋划后路。”

叶昭回头看向石缝里蜷缩的几个人：烧火少年、胖师傅、老吴、劈柴汉子、喂牲口的瘦子，还有胡三斤。六个。

出发来救的时候，是七个。

宁缺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半张黄纸，边角残破。

“方才他负伤奔走，衣衫裂开，这东西从怀里掉了。”

叶昭伸手接过。周遭只剩下一支火把，风一吹火苗就贴向地面，他把纸揣在怀里挡住风，凑到火光底下细看。

是官用厚纸，年代久了，泛着暗黄，边缘是硬生生撕开的，不是刀刃割开。右下角压着一方印，大半已经残缺，印泥暗沉发黑。

纸上寥寥几行字。

第一行：横岳宗武魂名录。

第二行：共计三百七十一人。

第三行，只有四个字。

呈司天监。

叶昭盯着这四个字，耳边的风声仿佛远了。

他猛地想起严先生，想起那方旧算盘底下压着的字条，简简单单三个字：

去查册。

兜兜转转，终于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