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密令

天快要亮的时候，崖底积着的雾慢慢往上漫，把地上那道长沟填进去大半。

叶昭还跪在老人身侧。

老人摊在青石上的那只手，掌心的血已经凝得发黑。叶昭把菜籽捡干净了，就连嵌进石缝夹缝里那两粒，也用指甲抠出来，一并收进怀里。

“叶昭。” 宁缺的声音从石缝口子飘进来。

“嗯。” 他应得很轻，胸腔一动，就扯得断骨隐隐作痛。

“天要亮透了。” 宁缺说，“章焕就算伤成那样，也能传信。下一批人不会再走碎石山道，会顺着崖壁垂索下来。”

叶昭没有起身。

“我背他下去。”

“你肩上、腿上各钉一支箭。” 宁缺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语气沉下来，“硬背着人，撑不到山门。”

“撑得到。”

宁缺盯着他看了许久，知道劝不动，转身走出石缝去安排。

没过多久，山道下方亮起一串火把，火光排得齐整，顺着山道往上挪。

“是宗里自己人。” 宁缺低声提醒。

领头的是郑戎，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弟子，两人一组抬着两张门板，板面上草草铺了一层干草。

郑戎走到沟边停下，垂着眼看那道从缝口一直拉到拐角的痕迹，半尺深，两侧石头全是新鲜发白的碴口。他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宗主命我过来抬人。”

“他怎么知道这边出事。”

“逃回去七个。” 郑戎说，“有一个爬到议事堂门前，已经脱了力，话都说不全。”

“先抬缝里那六个。” 叶昭偏头朝石缝里示意。

郑戎探进去望了一眼。六个人紧紧贴住石壁，一张张脸惨白如纸。胡三斤怀里还死死箍着那口铁锅，锅底扎满箭支。

“那你呢？”

“我自己能走。”

郑戎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弟子进去。两人架一个，小心翼翼把伤者挪上门板。烧火少年被抬起来的时候，指尖死死抠住门板边缘，不肯松手。

“他呢？” 少年抬眼，看向叶昭身侧。

“在后头。”

听见这话，少年指尖才慢慢松开。

叶昭俯身，小心把老人扶上后背。老人身上的衣裳干了大半，硬邦邦贴在皮肤上，摸上去一片冰凉。他把老人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撑着地面站起，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郑戎上前一步，伸手想来接。

“不用。” 叶昭回绝。

下山这一路，他落在队伍最后。前头两块门板随颠簸轻轻晃，抬着的弟子呼吸粗重，时不时换一次手。天光自东边一点点渗出来，落在昨夜溅在山石上的血迹，早已凝作暗沉的黑。

走到半山，前头忽然有人喝止。

两名巡山弟子从炭窑方向转出来，肩头也扛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章焕。玄色衣袍从肩头裂到腰腹，浸透鲜血，每晃一下，血珠就顺着板沿往下滴。他眼睛还睁着，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门板在道边停下。章焕费力偏过头，看见背着人的叶昭，扯出一点笑意。

“那柄刀，用着顺手吗？”

叶昭没有应声。

“我当年带六个人，挖了三天，都拔不动它。” 章焕咳了一声，一口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倒是你，一刀，就把它放出来了。省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你逃得不算快。”

“已经跑不动了。” 章焕喘着，气息断断续续，“撞上这两个巡山的，一个拎柴刀，一个扛扁担…… 最后栽在扁担底下。”

说完，他眼皮重重垂下去。

门板重新抬起，继续往山下走。两拨人汇作一处，火把在前引路，一路直抵山门。

山门大开。门里门外围满弟子，没有人高声说话，只留出一条窄路。有人默默往后退让，也有人怯生生往回缩。叶昭背着老人穿过人群，耳边飘来半句压低的私语，刚听见 “杂役院那个”，话音便戛然而止。

议事堂没有点灯，只有天光斜斜穿过西窗，落在长案之上。

堂内椅子尽数空着。三面墙壁，一面悬着宗门总图，一面挂满历年大比的木牌，余下那一面空空荡荡。宁嵩的主位摆在正中，扶手被长年摩挲得发亮，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这几个月他瘦得厉害，眼下皮肉松垮，颧骨格外突出。案角摆着一碗粥，表层结了一层硬皮，一口未动。

一张黄纸压在案上，四角各垫一小块石头固定，正是那张名录。

叶昭在堂心站住，身子微微晃了晃。腿上箭孔还在渗血，顺着裤管一路淌到鞋面，在青石上积出小小的一滩。

宁嵩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开口。

“外头那人，是谁。”

“看菜园的老人。”

“名字。”

“我不知道。”

宁嵩静了片刻。

“去问。问不出来，名册上就记他，菜园杂役。”

门外的郑戎低声应下。

“宁缺。”

“在。” 宁缺跨步入内，头垂得很低。

“禁足撤了。” 宁嵩顿了顿，“领三十鞭，去戒律院。打完，把腰挺直了回来见我。”

“是。”

宁缺转身退出，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七条性命。” 宁嵩缓缓开口。

叶昭抬手，将那柄断碑刀从背后抽出来，平放在长案上。

宁嵩的目光掠过刀身，没有停留。

“名字。”

“不知道。”

“是你出手。”

“是我一刀斩的。” 叶昭说，“七个。”

“一刀七个。” 宁嵩抬眼，“那你更该记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