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碑倒

拍手那人，顺着碎石道慢慢走出来。

大半火把已经熄了，仅剩两三支，昏昏沉沉舔着地面。他步子稳，落脚前略顿，刻意绕开那道新鲜石沟，不肯蹭上一点白碴石粉。

走到沟沿，他停下，微微弯腰，指尖拈起一截断绳。绳头齐整，浸油的牛筋，本该滑刃，寻常刀剑劈上去只会打滑。他捻了捻，绳丝顺着指缝散开来，随手往旁边一丢。

“好刀。”

是章焕。

叶昭认得这张脸。外门大比那日，高台之上，这人立在一侧，一只手自始至终按在剑柄，目光沉沉扫过台下。

“是碑下压着的那一把。” 章焕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的，像闲谈，“我找了它十年。”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脚下碎石簌簌轻响。

“十年前，我带人下去过一回。刀深深嵌在碑身，只露一小截在外头。我带了六个人，轮番使劲，拔了三天，纹丝不动。倒是叫你给拔出来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叶昭没有应声，五指死死攥住刀柄。刀身上残存的微光，还在一点点向着断口收拢。

章焕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他肩头、大腿钉着的弩箭，再斜斜扫向石缝深处挤着的几个人。

“六个。” 他说，“在水牢泡了这么些天，骨头都软了，走不远。凭你，护着他们，出不了二十里。”

“刀交出来。” 章焕道，“这几个人，我可以当作不曾从水牢逃出去。你独自下山，尚有活路。”

“方才，也有人跟我说差不多的话。” 叶昭喘着，胸腔一动，就扯得伤口生疼。

“方才那些，不是我。”

“有什么不一样？”

章焕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带着一点冷意。

“自然有。那帮人，办不成这件事。我可以。”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道长沟，“何况，你斩了执法堂七个人。七条人命，总得有人担下来。”

“我担。”

“你担不起。” 章焕摇头，“你认下，这六个，便全是同谋，一个都活不了。”

叶昭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这么说，便没有谈的余地了。”

章焕抬起手。

衣衫忽然自内向外鼓胀起来，不是山风吹出来的弧度。脚边碎石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起，四下蹦开半尺，近处火把的火苗齐齐歪向他那一侧。一层无形的气罩裹住他，肉眼看不见，可火光掠过他周身时，轮廓悄悄弯下去。

空气骤然沉下来，叶昭望过去，隔着一层厚重滞涩的水。

“你那一刀，能劈裂牛筋巨网。” 章焕平静开口，“但劈不开我。”

他稳步上前，一步，两步，三步。

叶昭横刀迎上，全力劈出。刀刃撞上那层气罩，一声沉闷铮响，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杆冲上来，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柄往下淌，刀险些脱手。他踉跄往后撤半步，鞋底在碎石上刮出一道浅浅白痕。

章焕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我说过。”

话音未落，一掌直扑叶昭胸口。

这一掌结结实实印上来。叶昭听见胸腔里面一声闷裂，像是肋骨断了。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咙，一大口血喷出去，溅在章焕深色玄衣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飘，堪堪稳住。

第二掌转瞬即至。

叶昭不躲，干脆收了劈砍的路子，双手举刀，狠狠往气罩上砸。不再是斩，是把这柄刀当成一块沉碑，死命夯下去。

刀尖撞上气罩，猛地一沉，如同扎进浸饱水的老木头，陷进去半寸，卡住不动。

章焕脸色一变，当即抬手，按向刀身。气罩向内急收，挤压得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叶昭把浑身重量全都压上去。肩上箭伤抽痛，腿上弩箭扎在肉里，一动就钻心，胸口断骨更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磨。他全都不管，把仅剩的一口气，整个人，尽数压在这柄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