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宁缺忽然停下。

“你那杆枪，外头露着。”

“怎么？”

“找布裹严实。” 宁缺提醒，“就算锈得破旧，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叶昭取下背上的枪，撕了半幅旧衣衫，一圈一圈慢慢裹住枪身。左肩不敢用力，裹得松紧不均。

“这样？”

“勉强。” 宁缺顿了顿，又补一句，“枪能遮住，人遮不住。北边几郡，你的画像已经传下去了。往南走，遇上盘查，你打算怎么回话？”

“就说投亲。”

“投奔哪家亲戚？”

“不知道。” 叶昭轻轻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宁缺看他一眼，没再多劝。

两人顺着坡往下走。走到半坡，叶昭出声叫住他。

“你的马呢？”

“寄在前头镇子的铺子里。” 宁缺说，“后山那道墙窄，马翻不过来，我就拴在那边，已经搁了两天。”

“你还有钱付店钱？”

“下山前，从账房借的。” 宁缺笑了笑，“回去之后，这笔也一并算在罚账里。”

他脚下不停，先一步下了坡。

坡底果然有一间小铺子，两间土坯房，门口木桩拴着一匹瘦马，看见人过来，甩了甩尾巴，喷出来一团白汽。

铺子里探出来一张脸，掌柜瞎了一只眼，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宁缺身上，又扫过叶昭。

“住店的钱。”

“昨日已经给过。” 宁缺说。

“昨日是昨日。” 掌柜声音沙哑，“今天的马料钱，还没结。”

宁缺摸出几文铜钱，拍在粗糙的门板上。

“再拿两个饼。”

掌柜转身进屋，片刻端出来两个硬面饼，还带着一点灶里的余温。宁缺自己揣一个，另一个递到叶昭手里。

叶昭伸手接住，饼壳硌手。

“什么时候回来结清剩下的？” 掌柜在后头喊。

宁缺已经翻上马背。

“不会回来了。”

他一夹马腹，马蹄踩在残雪烂泥上，印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跑出一箭多地，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过来。

叶昭抬眼看向他。

“怎么？”

“下回再遇上，” 宁缺高声说，“你得教我第十枪。”

“行。” 叶昭应下，“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一声喊。” 叶昭说，“等你把枪的路子摸利索了，我再教你。”

宁缺笑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蹄声往北去，一点一点轻下去，最后融进风里。

叶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北风卷着细沙扑过来，他拢了拢衣领，背起包袱，踏上向南的路。

南边这条道，许久没人通行，道旁枯草成片，落了一层发白的霜。他走一阵，歇一阵。左肩稍一用力就抽着疼，包袱带子全都压在右肩，走久了，整条胳膊发麻，像是不是自己的。

日头偏西，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肩膀酸得厉害，他把包袱卸下来，打算重新系紧带子。

绳结一松，里头滚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圆东西。

他拆开油纸，是半包酱肉。酱色沉厚，油脂凝在肉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这味道他熟，是山上杂役院常有的。

叶昭捏着油纸，左右张望。南边长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北边方才的马蹄印，早就被风沙抹平了。

他细细回想，想不出是什么时候，有人悄悄塞进包袱里的。离开破屋的时候，包袱一直压在他身侧。

他把油纸重新折好，小心放回包袱。

起身刚走两步，脚步又顿住。

他转过身，朝着北边那一条看不见的来路，静静站了片刻。

风掀起油纸的边角，一下，又一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冷风。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