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三顿酒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屋外风还刮着，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收拾。

宁缺那条胳膊肿得老高，袖子被他自己撕得稀碎，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叶昭只用右手捏着布条，绕到他后背去捆，左肩一动就扯着疼，动作慢，手也稳不住，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你这手。” 宁缺偏过头瞥一眼，气息有点沉，“缠得比我还糙。”

“嫌糙，你自己来。” 叶昭指尖微微发颤，是左肩扯出来的钝痛。

“我就剩一只好使的手，怎么缠。”

折腾好半天，才勉强打了个死结。宁缺试着抬了抬胳膊，刚抬半寸，眉峰猛地一压，又慢慢放下来。

“紧么？” 叶昭问。

“不紧。” 宁缺嗤了声，“你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哪里勒得住。”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屋前一层薄雪融成湿泥，底下枯黄的草秆一截截露出来。宁缺随手捡了根干柴，在化软的雪泥上划道道，柴尖戳进泥里，一下一下。

“往后往哪儿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线。

“南边。”

“不回山？”

“不回。”

宁缺横着划一道长线，又斜着拉一道。

“我往北。” 他说，“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

“私自下山，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宁缺的柴尖顿了顿，“主峰有规矩，在外头一日，罚三日；两日，罚十日。”

叶昭静静看着他。

“那你回去要受罚。”

“罚便罚。” 宁缺说得轻，可他垂在身侧那只完好的手，指节悄悄攥紧了，“我爹走之后，主峰就剩我和宗主。他心里有数，不会真往死里治我。”

“回去别认。” 叶昭低声道，“不认，便没有凭据罚你。”

“认不认，账都记着。” 宁缺把柴扔在地上，“主峰管账的，是宗主亲手写的簿子，一笔一笔，错不了。”

叶昭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页纸，纸色发黄，边角烧焦了一小块，缺了个角。他搁在膝头，指尖一点点捋开褶皱，纸边扎得指腹发痒。

“这个，劳你帮我带回去。”

宁缺抬眼扫了一眼。

“是那谱？”

“只剩半页。” 叶昭说，“另外半页早就没了。”

“是谁的？”

“宗里的旧物。” 叶昭道，“后山禁地取出来的。”

宁缺眉梢动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接。

“这东西你自己带着不好？”

“我往南走，沿途关卡不少。一旦搜出来，便是杀头的罪。”

“你本就没有罪名。”

“这话我说了不算。”

宁缺才伸手接过来，举到日头底下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古旧，他看了半晌，一个也识不出。

“这谱，很要紧？”

“要紧。” 叶昭点头，“你带回山，先交给闻长老。他若是问起，你就说，是守碑老人交我，我原样托你送回宗门。”

“你不留在身上？”

“谱上的字，我已经记下了。” 叶昭垂着眼，“最要紧的那些，都在我脑子里。”

宁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慢慢把纸折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手掌在衣襟上按了两下，按实。

“还有一句话，麻烦你捎回去。” 叶昭说。

“你讲。”

“宗门这些时日收留我、护我一场。” 叶昭一字一顿，语速很慢，“这笔恩情，我记在心里。往后有机会，连本带利一并还上。”

宁缺听完，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那利钱可得重些。”

“自然重。”

两人回头把残火埋进土里，又绕着破屋走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痕迹。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