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白骨开口

往南走了两天，天又冷了一层。

头一日顺着河走，河面冻实了厚冰，脚踩上去咔咔响。走到半途，冰面底下忽然扯出一道长裂纹，白印顺着脚边往远处窜。他连忙收脚退回来，多绕了三里地，才寻到老石桥过河。

桥早朽了，石栏上的狮子缺了半颗脑袋，断口被风霜磨得圆钝。

过了桥，人烟就稀了。偶尔撞见村落，院门敞着，院里静悄悄的，灶膛凉透，桌上还摆着一只豁口粗碗，落了薄灰。他没有进去，只瞥一眼，继续赶路。

第二天午后，路边撞见半塌的茶棚。棚顶垮了大半，只剩一个老汉守着一炉将熄的炭，缩在火堆旁。

“讨碗水。” 叶昭站在棚口。

老汉拿起陶勺，舀出半碗温水，递过来，手颤悠悠的。

“往哪儿去啊？” 老汉咳了两声，痰音很重。

“南边。”

“南边有什么好去的。” 老汉摇了摇头，往炭里吹了口气，青烟漫上来，“再往前二十里，是乱葬岗。过了那片坡，山挡着，正经路就断了。”

“乱葬岗子，怎么讲？” 叶昭捧着碗，指尖贴着冰凉的陶壁。

“早些年打仗，尸首往那边堆，埋不过来，就一层一层摞着。几十年了，没人来收。” 老汉慢吞吞地说，说两句，顿一下，盯着炭火出神，“骨头露在外头，风一吹，响得很。”

“往前可有落脚的地方？”

“没有客栈。” 老汉抬眼，昏黄的眼珠转了转，“往前三里，路边有座旧祠，早塌得不成样子。你要是不怕，就凑合一晚。”

叶昭把空碗放回木案上。

“那祠，供的什么？”

“记不清喽。” 老汉摆了摆手，记性像糊住了，“香火曾经旺过一阵子，后来山里出事，村里人全跑光了。牌位都被人捡去当柴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想起：“几十年前，一队兵打这儿经过，一把火扫过。”

说完，伸手捡一块炭丢进炉里，火撑不起火苗，只冒淡淡的青烟，从棚顶破洞慢悠悠飘出去。

叶昭谢过老汉，接着往前走。

走出去三四里，那片坡地就撞进眼里。坡上树稀，黑土翻得乱糟糟，土里戳着不少朽木，几根木杆上挂着褪色布条，被风扯得来回抖。正是乱葬岗。

从坡下小路穿过的时候，风斜斜扫过来，一股淡淡的腥腐味，不冲人，却缠在鼻尖散不去。他下意识走快了些，左肩一动，就扯出一阵钝痛。

三里路走下来，天光擦黑。

旧祠就在路边，浸在最后一点昏光里。屋顶塌开一个大洞，门框歪向一边，半扇门板翻倒在地。墙上原先绘的壁画，颜料早就剥落干净，只剩一块块发黑的印子。

他跨进去扫了一圈。

正堂供桌掀翻在地，神像的头断了，滚在墙根，眼窝是两个空空的白坑。供桌角搁着半截残烛，他拿起来掂了掂，烛芯还完好。

后头一间小屋，土炕积满厚灰。墙角捆着干草，伸手抓一把，潮乎乎的，草缝里藏着小虫，一碰就簌簌爬开。

他把干草摊在地上晾，又出门捡断木枯枝，抱进祠堂。

火生起来，火苗小小的，勉强抵着寒气。他把那半截残烛点上，搁在神像断头边。烛苗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

火光把屋顶的破洞照得清清楚楚，风从洞口灌进来，火苗歪向一侧，隔片刻，又勉强扳直。

他靠着火堆坐下，枪横搁在膝头。

裹枪的布慢慢解开。

枪杆上还留着白水滩夜里凝住的血渍，先前冻成硬壳，后来化了，渗进木纹里，颜色比枪身本身更深。

他拿布慢慢擦。

擦一遍，淡一分；再擦，又淡下去一点。擦到第三遍，那层血痕像是化开了，顺着木纹散开。

枪原本的样子露出来，锈迹层层叠叠，锈底下，藏着一点沉敛的光。

他把枪举起来，借着烛火看杆上的铭文。一行一行往下排，末行五个字，不用细看，他早刻在心里。

待其主，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