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喂饱

禁地的门，第二日辰时开了。

叶昭背着枪进去。干粮是胡三斤塞的，一包馍，两块酱肉，馍干得发硬，边角硌手。水囊灌满了，坠在腰侧，走一步就撞一下胯骨。

闻岐把开禁的木牌递给他，指尖沾着墨，没多话。

“七日。”

“七日。”

“饿了啃口馍。” 闻岐说，“渴了喝口雾。”

“雾也能喝。”

“能。” 闻岐说，“这地方的雾，比外头的水干净。”

叶昭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雾立刻漫上来，裹住脚踝，把身后的来路慢慢吞掉。门合上的瞬间，那道天光缩成细细一线，跟着就灭了。

碑还在原处。半截断碑，横槽里嵌着那柄刀，刀悬在外头三寸，静得像本来就长在石缝里。

叶昭把枪搁在碑前那块平石上。枪身凉，贴着石头，浸出一点寒意。他在石边坐下，石面潮，隔着一层衣料，凉气往骨头里钻。

送第一口的时候，天光刚从雾里渗进来一点。

他先挑记得最深的那一场。侯府演武场，决赛。叶擎那把刀落地，哐当一声，台下静得连风扫过草叶的声响都清晰。他把那股战意从骨头缝里慢慢调出来，托在掌上，往枪里送。

送进去，枪身温了一分，那点暖意飘得极快，抓不住。

第二口，是邵渠。

大比头一轮，执法堂章焕的亲传。那柄剑擦着他腕子滑下去，落地的脆响到现在都记得。他重新走一遍那一剑的势，把那口气送进去。

第三口，裴延。闻岐关门弟子，枪杆缠着褪色旧布。两杆枪尖对枪尖死死抵着，裴延先松了半分。叶昭留住那半分退让之前绷紧的劲，送入枪里。

第四口，青石厅。挨打的那七天。主事弟子郑戎丢下一句，明天还来。一拳一拳，闷钝扎实，砸在皮肉上。他耐着性子，把每一拳底下攒下的劲，拆开，慢慢送。

到晌午，他送了二十口。

枪身上的温度一阵一阵来，散得也快。林子里没有日头，只有雾，浓一阵淡一阵，吸进肺里，喉咙发涩。

第二日，又二十口。

这回是武库的旧兵器。周供奉那把斩马刀，刀口卷了三层；郑供奉的独臂剑，柄上刻着郑铁山三个字，磨得浅了；岑供奉那柄铁胎弓，弓弦早就断了，弓身盘着一圈圈经年的绳印。

他一件一件回想，一件一件往枪里递。

夜里靠着碑小憩，石硌得肋骨发酸，睡不沉，梦里手还在虚握枪杆，反复拆解招式。

第三日，他停下了。

那些战意一进枪身，存不住。像水倒进筛子，转一圈，大半都流走了。

他把枪横搁在膝头。枪脊上一行铭文，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锈得发乌。方才送进去的所有意，一处也没能留下来。

他就这么坐着，很久没动。腿麻了，换个姿势，掌心蹭到枪脊粗糙的锈迹，刺得发痒。雾在四周翻涌，碑上的字时清时糊，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会不会从一开始，法子就错了。

他想起断碑旁那三日。

那时候他不是这样送的。

每送一口之前，总要先把那人的招式，完完整整在心里走一遍，走完了，才敢递那一口气。

叶昭重新坐直，压下心底那点动摇。

这一回，送一口，先在心里把那人的身影停住。

先是赵伯那一手起枪。枪尖抬，挑，再往下压。赵伯教他的时候，粗糙带茧的手掌按在他腕上，力道不轻不重。他把这一手从头走到尾，才把那口气送进去。

枪身温了一分，这一回，暖意没有立刻散掉。

再走断碑刀那三日。诸碑齐鸣，刀出鞘三寸。那三寸，是赵伯的枪意、老护院的拳意，一笔一笔堆出来的。他把这三寸的势走完，送入枪中。

再走武库二十七件旧兵器。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痕，锈是死的，留在伤痕里的那股劲是活的。他挑出那一点活意，慢慢递进去。

送一口，枪便亮一分。

到第六日，送到第八十口。

第八十一口，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