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望见

井台上的酒，一直喝到后半夜。

宁缺吐出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往下续。他就坐着，目光落进井里。水面浮着一点碎月亮，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真切。

叶昭也没有追问。手攥着凉酒壶，壶壁浸着夜的寒气，耳边只剩下自己沉稳的心跳。

宁缺不急。指尖摸过布塞，慢慢按回去，按得严实，才缓缓开口。

“三年前。” 他说，“我在山巅望气。”

“往北，是那一大片沉黑。往南，青州那一片，蒙着一层灰。中间，就是帝都。”

“帝都上头的气乱得很，千千万万人挤在一处，气拧成一团，缠成乱麻，辨不出根由。”

他顿了顿，抬手把壶底剩的一点残酒倒进碗里，仰头一口饮尽。

“唯独有一缕，是脱开的。”

“在皇陵西边，那一片碑林里。” 宁缺说。

“那一缕气极细，细得像一根纺出来的线。”

“别处的气留不住。人一死，气息散得快，三日、五日，便消得干干净净。唯独这一缕，不散。”

“死死缠在一座碑上，一圈，又一圈。”

叶昭的指节抵在井台青石边上，微微用力。

“那气是温的。” 宁缺侧过头看他，“你别觉得古怪，气也有性子。凶戾的气，挨上去像针扎。这一缕不伤人，绕着石碑来回盘，像一针一针，慢慢绣出来的。”

“你望了三年。” 叶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从前不说。”

宁缺轻轻摇头。

“早说了，你也走不了。那时候，你连这横岳的山门，都踏不出去。”

“现在呢。”

“现在你打算走了。” 宁缺看向他怀里的方向，“背着那只匣子走。”

叶昭没有接这话。

“你凭什么断定，那是我娘。”

宁缺没有立刻应答。他抬起手，虚虚点在叶昭胸口。

“你这里。” 他说，“骨头里缠着同色的一根线。和碑上那一缕，一模一样。”

“你头一回走上后山那条山道，我就听见你的骨头在吵。那根吵着的线，我认得。”

叶昭垂下眼。

“那一片碑林，我年年望。” 宁缺继续说，“碑排得整整齐齐，一座挨着一座。散掉的亡魂，是灰扑扑的；新近离世的，带着青气。大多淡得快要融进地里。”

“只有那一座，是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守在碑下不肯走。”

叶昭的手指，在井台边缘，慢慢蜷起。

井台边那半包酱肉还摆在原处，夜气浸上来，油脂凝出一层薄薄的白膜。

“那座碑，刻的是谁的名字。”

“不知道。” 宁缺说，“碑面无字。我望了整整三年，辨不出碑主是谁。”

“三年。”

“三年。那一缕气息，从来没有散过。”

叶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地方，好进吗。”

宁缺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手里的布塞，塞子在掌心转了半圈。

“皇陵。” 他说，“我只远远望得见，从来没有靠近过外圈。墙下有兵，一里一岗，沿着围墙来回巡。里面的碑，本就是立给世人看的。”

“你就算到了那里，未必能找到那一座。”

“我认得那股气。” 叶昭说。

“认得气息，和能摸到碑，是两回事。” 宁缺声音很轻，“我望了三年，也没能往前靠近一步。”

这话落下，两个人都不再出声。

宁缺把两个粗瓷碗摞在一起，放回井台。空酒壶塞好布塞，拎在手里，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