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机器挤在院子里。周桂香在踩。大姑在踩。小王在踩一台旧的。一个新来的踩另一台旧的。还有一台搁在屋里。张姐在查货。老孙在裁床上量尺寸。地上堆着布片和线头，踩上去软软的。人走来走去，脚底下蹭得沙沙响。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老孙裁布的时候，背后有人过，他得停一下，等人过去了再下剪刀。

第二天开始加班。周桂香踩到晚上九点。大姑没走。大姑踩的那台旧机器老出毛病，梭子卡线。她蹲下去拆梭子，拆了半天没拆开，手指头被线勒出一道红印子。老孙走过来看了一眼。

“梭子不能硬拆。越拆越紧。”

老孙蹲下去拿螺丝刀拧了一下侧面那颗螺丝。梭子松了。线扯出来了。

“装回去试试。”

大姑装回去，踩了两脚。机器转了。咯噔咯噔的。

“好了。”

老孙站起来走了。大姑继续踩。梭子里的线换了一卷新的，颜色比之前那卷深一点。她踩了两脚，看了一眼线迹。没说话。

中午吃饭。大姑坐在院子角落里，铝饭盒搁在膝盖上。米饭。咸菜。萝卜干。切得细，拌了辣椒，红通通的。周桂香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饭盒里是昨晚的剩菜，菜薹炒腊肉。腊肉切得薄，肥的透明。她用筷子夹了两片腊肉搁在大姑饭盒盖上。

“吃。”

“你吃你的。”

“我够了。你吃。”

大姑没再推。夹了一片腊肉嚼了嚼。小王坐在门槛上，饭盒搁在地上，一边吃一边拿筷子拨拉手机。手机是旧的，屏幕裂了一道纹。张姐从屋里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小王手边。“喝了。别光吃干的。”小王抬头笑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三天。许建国从汉口北回来。鞋上全是泥，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进院子的时候大姑正在踩机器，咯噔咯噔的。他看了一眼那台旧机器，没说话。走到光宗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土地证下来了。”

“规划许可证呢？”

“还在审。老刘催着要起墙。我说证不下来不能起，起了就是违建，要拆的。他不高兴。我说你等。等证下来。我天天来。你跑不了。”

“施工许可证呢？”

“规划许可证下来才能办。一环扣一环。急不得。”

光宗没说话。许建国站了一会儿。院子墙角有一只猫蹲在那儿舔爪子，舔了两下，看了他一眼，走了。

“钱呢。够不够？”

“够。补偿款六十五万。买地六十万。剩五万。厂里账上十五万。二十万。建厂三十万。差十万。下个月利润里挤。”

许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扎着。皮筋是红的。勒得紧。他放在桌上，推过去。

“十万我跟你妈出，五万，不多。”

光宗看着那沓钱。看了一会儿。钱是旧的，边角有点毛。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爸。这钱你留着。”

“你想什么办法，借钱？”

“不借，五台机器。两班倒。产量不掉。利润能到五万。两个月挤十万。”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不借钱好。”

许建国走了。光宗回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2009年秋。临时厂房开工。工人三十几个留下。机器五台。两班倒。加班三个小时。土地证已下。规划许可证审批中。资金缺口十万。从下月利润出。不借钱。”写完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