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搬迁协议之后的第三天，光宗在公园找到了许建国。

公园在汉正街西头，走十几分钟就到。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种了几棵梧桐，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子。石凳子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梧桐叶，有人扫过，堆在树根底下，没扫干净。

一个老头在树下练字。拿一支大毛笔，蘸水，在水泥地上写。写完了，水干了，字没了。他又写。旁边树杈上挂着一个鸟笼子，鸟在里面扑腾了两下，不扑了。另一个老头躺在长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报纸，睡着了。报纸头版是“汉正街整治进入攻坚阶段”。

许建国坐在最边上的那张石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烟在手指头中间转来转去，烟纸都被他转松了。

“爸，你天天在这儿坐着。看么事？”

“看人。”

“有么事好看的？”

“你看那个。”许建国扬了扬下巴。光宗顺着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一个，把瓜子皮扔在地上。嗑一个，扔一个。旁边有个扫地的阿姨，扫到他跟前，他挪了个地方，继续嗑。瓜子皮又扔了一地。他穿一双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干裂的皮翘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

“那人以前在汉正街开铺子的，卖鞋。后来铺子倒了。老婆跟他离了。他现在天天在这儿嗑瓜子。不干别的。一嗑就是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他以前穿皮鞋，擦得锃亮。现在穿拖鞋。头发也不理了。”许建国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一个人要是连头发都不理了，那就是不想好了。”

光宗没说话。许建国又扬了扬下巴。“再看那个。”

光宗看过去。一个年轻女的，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孩，一岁多，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啃一口掉一口渣。女的蹲在地上，把馒头渣捡起来，放回小孩手里。小孩接着啃。女的站起来，推着车走了。她穿一件灰外套，袖口磨毛了。鞋是布鞋，鞋边沾着泥。婴儿车倒是新的，遮阳棚上印着卡通图案。

“那个也是汉正街的，以前卖童装的。后来生娃了，不卖了。在家带娃。她老公在深圳，一年回来两回。”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推的那个婴儿车是名牌。她穿的鞋是地摊货。钱花在娃身上，自己舍不得花。”许建国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凳子旁边，他用脚蹭了蹭。“这种人日子过得紧，但不会垮。她把娃带好了，以后还能起来。”

光宗没接话。看了一会儿那个练字的老头。老头正在写“白日依山尽”，写完了，水干了，字没了。他又蘸了蘸水，重新写。

“那人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退休了没事干，天天来写。写的字好。可惜留不住。”

“你怎么知道的？”

“他写的是‘白日依山尽’。教语文的才写这个。”

光宗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爸，你天天看这些人。看出么事来了？”

许建国抽了一口烟，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你那个新厂，建得怎么样了？”

“在打地基。下个月能盖起来。”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我说。”

“你哪有钱？”

“我攒了点，不多。你要用就说。”

光宗没接话。许建国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上沾了石凳子的灰。“走吧。陪我去看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