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新厂房第五天，光宗召集工人开了个会。

院子不大，两百来平。前面摆机器，后面码货，中间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三十几个人站进去，转不开身。有人站在门口，有人站在巷子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周桂香靠墙站着，围裙没解。

大姑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块抹布。小王和几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张姐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划粉。老孙蹲在裁床边上，打版尺搁在膝盖上，一头顶着一块砖。

巷子那头飘过来一股炸面窝的油香。正是上午十点多，老陈在炸第二锅。大姑抽了抽鼻子，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光宗站在院子中间。

“厂房小，比原来小，挤，大家克服一下。机器从三台加到五台，分两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加班费照算。汉口北新厂年底前搬进去。这几个月先挤着。”

没人说话。老陈那边传来一声吆喝“面窝好了”，拖得长长的。大姑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谁家里有困难。实在来不了的。跟我说。可以暂时回去。发基本工资。等新厂建好了再回来。没有困难的。留下。”

“我没有。”周桂香说。手里攥着围裙带子，搓了一下。

“我也没有。”大姑说。眼睛还瞟着巷子口。

“我也没有。”小王说。

“我也没有。”张姐说。把手里的划粉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她手边那只搪瓷杯里还有半杯茶，茶叶沉在底下，杯口结了一圈茶垢。

老孙蹲在裁床边上，打版尺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我也没有。”

没人走。

“好。都留下，挤就挤。新厂建好了就好了。”

散了会。光宗回了办公室。办公室角落里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椅子腿上垫着纸板。她坐下来翻开总账本。账上十五万。买地花六十万。补偿款六十五万。八十万减六十万，剩二十万。建厂预算三十万，差十万。

她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一下，十万。每个月利润四万多。挤一挤，两个月能填上。前提是产量不能掉太多。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三台缝纫机还在响。周桂香在踩。大姑在踩。小王在踩。张姐在查货。老孙在裁床上量尺寸。耀祖在裁布。人都在。地方小了，转不开身。周桂香踩完一件，把衣服递给张姐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小王。小王往边上让了让。又碰了一下。

“小王，你往那边挪挪。”周桂香说。

“我挪了，再挪就贴墙了。”小王说，后背确实快贴到墙了。

大姑在旁边听见了。把自己那台机器往墙角推了推。机器腿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呀一声，刺耳。大姑皱了一下眉。“行了。我让了一点。你那边松快些。”

小王试了试。胳膊肘不碰了。“行了。大姑。”

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找老孙。

“老孙，二手市场有旧机器没有？”

“有。汉正街西头那个旧货市场。靠河边。有两台。我去看过。蝴蝶牌，旧了点，漆掉了大半，皮带松，但能用。一台三千。两台六千。”

“买，分期付，跟老板说好。先付两千。剩下的下个月付。”

“行。今天去拉。”

老孙叫了一辆三轮车。蹬三轮的还是那个刘师傅，五十来岁，脸黑，手粗。两台旧机器搁在后斗里，用麻绳捆了两道。刘师傅蹬着车从旧货市场回来，路过老陈的摊子，老陈喊了一声“刘师傅，搬么事”，刘师傅说“机器。厂里搬的”。老陈看了一眼，没再问。

机器拉回院子里。蝴蝶牌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皮带松了，耷拉着。周桂香帮着调了调皮带。大姑试踩了两脚。机器转了。声音比新机器大，咯噔咯噔的，像老牛拉破车。但能用。

“行了。比没有强。”大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