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搬迁协议之后的第二个礼拜，光宗去了土地局。

去之前她算了一笔账。补偿款现金七十万，扣掉没还完的五万贷款，到手六十五万。买地六十万，建厂三十万，总共九十万。厂里账上还有十五万，加起来八十万，差十万。

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厂子还在转，货还在做，下个月利润里挤一挤，两个月能填上。不借钱，不求人。她跟耀祖说“先去把地定了，钱的事慢慢想办法”。耀祖说“你去，我看家”。

土地局在江岸区三阳路。光宗坐公交去的，几站路。下车走几分钟就到了。一栋旧楼，三层，灰墙，窗户框锈了，门口挂着牌子。

旁边有个早点摊，卖热干面和面窝。摊主是个老头，围裙上沾着油，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翻面窝，油锅冒着青烟，往街面上飘。光宗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买。早上吃过了。

她找到“土地交易科”，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眼镜，镜片有点脏，没擦。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浮在上面，还没泡开。旁边一摞文件，用铁夹子夹着。窗台上搁着一盆仙人掌，罐头盒种的，标签撕了一半，剩下“红烧肉”三个字。

“我想问一下，工业用地怎么买？”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哪里的地？”

“汉口北，外环线边上。”

“多大？”

“三亩左右。”

“三亩，一亩二十万，六十万。”

“位置呢？”

年轻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图，摊在桌上。图纸有点皱，边上沾了茶水渍。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这块。外环线北边。离高速路口不远。通水通电通路。三通一平。现成的。”

光宗看了一眼那张图。那块地在一片农田中间。旁边有一条小路。图上标着“规划路”，还没修。

“路什么时候修？”

“明年，规划已经下来了。”

“明年修路，今年买地。地价是不是便宜点？”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你倒是会算。”

“做生意的，不算不行。”

年轻人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表，推过来。表格纸有点潮，边角卷了。“先填表。填完了交保证金，两万。剩下的签合同的时候补齐。”

光宗把表接过来，看了一遍，填了，递回去。年轻人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光宗签了。从包里掏出一万块，放在桌上。钱用皮筋扎着，皮筋勒得紧。年轻人拿起来数了一遍，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

“明天把剩下的补齐，一个月内签合同。签了合同就能办证，办了证就能动工。”

“好。”

光宗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土地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阴着，要下雨。她没带伞。快步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车，回汉正街。

回到厂里，耀祖在车间。光宗走过去把收据递给她看。耀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交了？”

“交了一万。明天补一万。”

“六十万，加上建厂三十万，九十万。手里有多少？”

“补偿款六十五万，厂里账上十五万，八十万，差十万。”

“差十万，怎么办？”

“下个月利润里挤，两个月能填上，不借钱。”

耀祖没说话，把收据还给她，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刀在布上走，走到头，停下来。“姐，那块地你看过了？”

“看过了，图纸上有。还没建，一片农田。”

“农田？”

“明年修路，路修好了，地就值钱了。”

耀祖没接话，又拿起剪刀继续裁。

第二天光宗去补了一万保证金。年轻人给她开了正式收据。一个月后签合同，签了合同就能办证，办了证就能动工。光宗把收据折好放包里。

走出土地局，这回天晴了，太阳很大。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旁边那个早点摊还在。她走过去买了一根冰棍，赤豆的，咬了一口，站在路边吃完，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走了。

过了几天，光宗去汉口北看了一趟。坐公交倒三趟车。最后那趟车上人挤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她旁边，孩子哭，她站起来让了座。站了十几站，腿都站麻了。下车之后又走了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