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是农田，有的种了油菜，有的荒着，长了半人高的野草。路边有个水塘，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一只白鹭站在水塘边上，看见人来了，扑棱翅膀飞走了。

那块地在一片农田中间，旁边有一条小路，还没修。地头上插着一块牌子。“许光宗。三亩。”老刘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看见光宗来了，站起来。

“许老板，地基还没打，等施工许可证下来才能动。”

“证什么时候下来？”

“你爸在跑，快了吧？”

光宗看了一圈，地是平的，边上长了草。远处有高压线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厂里，许建国在办公室等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是汉口北那块地的规划图。他自己画的。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直。厂房多大，仓库多大，办公室在哪儿，院子留多大，标得清清楚楚。图纸边角上还写了几个字：“大门朝南，货车好进。”

“爸，你画的？”

“嗯，闲着没事画的。你看行不行。”

光宗看了一眼。“行。厂房方方正正。仓库靠后。办公室在角落。院子留出来，能停车，能堆货。大门朝南，货车好进。”

“建的时候我盯着。包工头我已经找好了，姓刘。以前在汉正街盖过楼，手艺还行，就是爱喝酒。我盯着他，不让他喝。”

“钱呢？”

“建厂预算三十万，你那边出多少？”

“补偿款六十五万，买地六十万。剩五万。厂里账上十五万，加起来二十万，差十万。”

“十万我跟你妈出，不多，五万，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借钱？”

“不借，下个月利润里挤。”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不借钱好。”他把图纸折好，递给光宗。“图纸你收着。我去找老刘，明天开工。先打地基，等施工许可证下来再往上盖。”

“施工许可证什么时候下来？”

“土地证一个月。规划许可证等土地证下来。施工许可证等规划许可证。一环扣一环，急不得。老刘那边先打地基。证下来了直接起墙。”

“行。你盯着。”

“我天天去，早上六点出门。坐公交到汉口北，再走二十分钟，老刘的人八点开工，我盯着。中午跟他们一起吃盒饭，下午收工我再回来。”

“你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比站柜台轻松。”

第二天许建国去了汉口北，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裤腿挽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点子，光宗问他怎么样。

“地基打了一半，老刘的人干活还行，就是老刘爱喝酒。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掏出一瓶酒。我给他收了，说下午还要干活，晚上再喝。他不高兴，但没说什么。”

“你盯着他，别让他喝。”

“我盯着，他喝不了。”

那天晚上收工。光宗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2009年秋。汉口北工业用地三亩。每亩二十万，总价六十万，交保证金两万，土地证审批中。建厂预算三十万。爸爸每日盯工地，资金缺口十万，从下月利润出，不借钱。”写完了合上。

耀祖进来了，手里拿着账本。“姐，这个月产量掉了一成。”

“正常，刚搬完，下个月能补回来。”

“汉口北那边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年底前。”

耀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姐，爸天天跑汉口北。要不我替他去几天？”

“你替不了。他那个脾气，不自己盯着不放心。”

耀祖走了，光宗坐在椅子上，翻开总账本又算了一遍，算完了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楼下老陈正在收油锅，铁皮炉子上的红薯卖完了，剩一层炭灰。他拿火钳把炭灰夹出来，倒进垃圾桶。看见光宗站在院子里，仰头喊了一声。

“光宗，明天过早来，有新炸的。”

“好。”

老陈把油锅端起来倒进铁桶，油倒完了，铁桶搁在墙角。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推着车走了。光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