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厂房的第八天，小红来了。

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巷子里的路灯刚亮。小红站在厂门口，往里张望。穿一件红毛衣，洗得发白了，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斤橘子。她没进来，站在门外，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耀祖正好出来倒水。搪瓷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哗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小红。

“小红？”

“耀祖。”小红把橘子递过来。“路上看到，便宜，就买了点。”

“进来坐。”

小红跟着耀祖进了院子。院子里摆着三台缝纫机，周桂香在踩，大姑也在踩，小王也在踩。哒哒哒。小红看了一眼院子，没说话，跟着耀祖进了里间办公室。

耀祖给她倒了一杯水。小红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杯子，没喝。

“耀祖。我找你有点事。”小红的声音不大。

“么事？”

小红没马上说。手在杯子上搓了两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磨剪子嘞锵菜刀”，声音拖得长长的。小红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开口。

“我老公，又欠钱了。”

“多少。”

“三千。”

耀祖没说话。小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下巴尖了，颧骨上有一块青。

“他跟人打牌，输了。人家上门要，不还就砸东西。”小红的手在杯子上攥紧了，“我不敢跟光宗说。光宗知道了，以后不好开口。”

耀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抽屉。里头有一个铁盒子，她打开，数了三千递过去。小红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往口袋里放。

“耀祖。我下个月还你。”

“不急。”

“我帮人家做钟点工。一个月能挣几百。攒够了就还。”

“说了不急。”

小红把钱放进口袋。站起来。“耀祖。谢谢你。”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橘子你留着吃。”走了。

耀祖站在门口看着小红走远。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小红的身影越来越小，走到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耀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桌上那袋橘子搁着，塑料袋口扎着，橘子皮上还带着几片叶子。她拿了一个，剥了。吃了一瓣。甜的。

第二天早上光宗来了。看见耀祖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放着一袋橘子，已经吃了几个，橘子皮搁在桌上。

“谁的。”

“小红的，昨天来了，借了三千。”

“她老公又欠了？”

“打牌。”

光宗没说话，合上账本。“下次她再来，让她来找我。”

“她不敢找你。”

“为什么？”

“她说你知道了以后不好开口。”

光宗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你借了？”

“借了。”

“从哪儿出的？”

“我自己的。”

“下次小红再来，你让她来找我。我跟她说清楚。借钱可以，但不能老借。她老公打牌，是个无底洞。这次三千，下次五千。借到什么时候。”

中午吃饭的时候耀祖端着饭盒坐在院子里。大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铝饭盒，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打开。米饭。咸菜。萝卜干。切得细，拌了辣椒，红通通的。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干给耀祖。看见桌上那袋橘子，伸手拿了一个，剥了。

“小红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