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账合上，没说话。赚了，但心里不踏实。这栋楼现在市场价多少，她打听过。汉正街临街的楼，一平米八千往上走。两百三十平，一百八十多万。

整治指挥部按评估价算，总共一百二十万，现金只给七十万。剩下的五十万挂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她没处说理去。整治是大政策，能拿到七十万现金，已经比隔壁几家强了。隔壁老张那栋楼，只拿到五十万。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汉正街的灯亮着。楼下老陈正在收油锅，把剩的面窝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油倒进铁桶里。看见光宗站在窗口，仰头喊了一声“光宗，明天过早来，有新炸的”。

光宗说好。老陈把油锅端起来倒进铁桶，油倒完了，铁桶搁在墙角，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推着车走了。光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光宗出去找厂房。从汉正街西头走到东头，看了几处。第一处在巷子深处，太小，门框矮，个子高的要低头。第二处在二楼，楼梯窄，机器搬不上去。

第三处在汉正街西头靠外环线的地方。一个旧仓库。两百多平。有院子。有顶棚。带一间小办公室。地面有几道裂缝，缝里嵌着黑泥。墙角有个水龙头，拧了一下，水出来了，浑的，放了一会儿，清了。房东姓赵，四十来岁，胖，穿一件汗衫，肚子把汗衫撑得紧，汗衫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上一颗痦子。

“两千。押一付三。”

“一千八。”

“两千，不讲价。”赵师傅蹲下来拧了拧水龙头，看了看水。“这水好，地下水，不要钱。”

“行。半年合同。”

光宗从包里掏出八千块，押金两千，三个月租金六千。钱用皮筋扎着，皮筋勒得紧。赵师傅数了一遍，手指头沾了沾唾沫，又数了一遍。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半个月内搬进来，别拖。”

“好。”

搬了三天。机器拆了，布料打包，货架拆成板子捆好。搬进新租的旧仓库。前面摆缝纫机，裁床靠墙。查货台放在门口。后面码布料和成品。办公室在角落里，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台灯，灯泡是十五瓦的，发黄。

搬完那天晚上，光宗回了趟家。李秀兰做了饭，许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爸，汉口北那块地，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跑手续？”

“明天去。”许建国把烟放在桌上，手指头按了按。“先跑土地证，再跑规划许可证，最后跑施工许可证。一趟一趟跑，急不得。”

“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许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站了二十年柜台。跑手续比站柜台轻松。”

“那你去。厂里的事我来。”

“嗯。”许建国把杯子放下。“土地证一个月能下来。规划许可证要等土地证下来才能办。施工许可证要等规划许可证下来。一环扣一环，你别催我。”

“不催。”

“钱呢，够不够？”

“够。补偿款六十五万。厂里账上还有十五万。买地六十万。建厂三十万。差十万。从下个月利润里挤，两个月能填上，不借钱。”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不借钱好。”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边吃边说。”

一家人围着小桌子。红烧鱼，炒青菜，一碗萝卜汤。许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光宗倒了半杯。

“你爷爷当年买楼。借了一屁股债。还了五年才还清。还清那天。他喝了一斤酒。醉得站不起来。”许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借钱，比他强。”

过了几天，光宗去汉口北看了一趟。那块地在一片农田中间。旁边有一条小路，还没修。地头上插着一块牌子。“许光宗。三亩。”老刘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看见光宗来了站起来。

“许老板。地基还没打，等施工许可证下来才能动。”

“证什么时候下来？”

“你爸在跑，快了吧！”

光宗看了一圈，地是平的，边上长了草。远处有高压线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收工。光宗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2009年秋。汉正街东片整治，三十天搬离。补偿款现金七十万，扣贷款五万，到手六十五万。剩五十万挂账。买楼成本二十九万八，赚三十五万。租旧仓库做临时厂房，两百多平，月租两千。汉口北三亩地，土地证审批中。”写完了合上。

耀祖进来了，手里拿着账本，边角卷了。“姐，这个月产量掉了一成。”

“正常，刚搬完。”

“下个月能不能补回来。？”

“能。新厂建起来产量就上来了。”

耀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姐，爸天天跑汉口北，要不我替他去几天？”

“你替不了。他那个脾气，不自己盯着不放心。”

耀祖走了。光宗坐在椅子上，翻开总账本又算了一遍。算完了合上。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