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上午来的。贴在厂门口那面墙上。A4纸，盖着红章，浆糊没干透，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啪嗒啪嗒响。墙上原来贴过一张“招租”的广告，撕了一半，剩个“租”字露在外面。

光宗下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周桂香站在前头，围裙没解，手上还带着机油，指缝里结了一层黑泥。张姐也在，手里攥着一块划粉，攥得指头都白了。大姑站在最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光宗走到通知前面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汉正街东片整体整治。所有经营户于三十日内搬离，不得继续经营。落款是“汉正街整治指挥部”。

她又看了一遍，转身往楼上走。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总账本看了一眼，合上。拿起电话拨许建国的号码。

“爸，厂门口贴通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通知？”

“整治，三十天搬离。”

“我过来。”

许建国来得快。骑了车来的，车停在门口没锁就去看通知了。他站在通知前面看了一遍，看完了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风把纸角吹得啪嗒啪嗒响。他伸手按了一下，浆糊蹭了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进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周桂香在踩机器，大姑也在踩。张姐在查货。耀祖在裁布。许建国走到耀祖旁边。

“耀祖。”

“爸。”耀祖抬起头，划粉从耳朵上掉下来，滚到地上。

“通知看了没有？”

“看了。”

“怎么办？”

耀祖把剪刀放下，看着那匹没裁完的布。深蓝色的，裁了一半，布边上压着一把铁尺，尺子一头用布条缠着，怕滑。

“搬，不搬怎么办？”

许建国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下午光宗拿着房产证去了整治指挥部。板房。白墙。板缝里往外渗水，墙根底下洇湿了一片，长了青苔。墙上贴着进度表，红红绿绿的，边角卷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印着格子，边角用图钉摁着。他翻了一下本子，手指头在纸上划了两下。

“许光宗，那栋楼。两百三十平，业主，经营户，两样都是你。”

“补偿怎么算？”

“按评估价算，总共一百二十万，但现金只给七十万。剩下的五十万挂账。等安置房建好了再折现。”

“为什么不能全给现金？”

“政策。怕有人拿了钱跑了。安置房建好了你拿安置房，或者等安置房折现。”

“我急着用钱，等不了。”

“那就只能拿七十万现金，剩下的五十万挂账。什么时候兑现，等通知。”

光宗没说话。在心里算了一笔。七十万现金，扣掉没还完的五万贷款，到手六十五万。买地六十万，建厂三十万，总共九十万。厂里账上十五万，六十五加十五，八十万。差十万。十万，下个月利润里挤一挤，两个月能填上，不借钱，不求人。

“行。签协议。”

签了协议。拿了七十万的支票。走出板房。天阴着，要下雨。她没带伞，快步走到公交站。上车，回汉正街。

回到厂里，耀祖在车间。光宗把支票给她看。耀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七十万？”

“七十万。剩下五十万挂账。”

“挂账是么事？”

“就是欠着。等安置房建好了再给。”

“什么时候建好。”

“不知道。等通知。”

耀祖没说话，把支票还给她，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刀在布上走，走到头，停下来。

光宗回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把买楼那笔账翻了出来。

2002年春买的。总价二十五万。首付五万。贷二十万。月供两千二。还了七年半，还剩五万没还清。补偿款现金七十万，扣掉没还完的五万贷款，到手六十五万。她算了算，首付五万，月供还了十九万八，剩五万，加起来二十九万八。六十五万减二十九万八，赚了三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