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来的时候是下午。

穿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头发烫过，有点焦，像被火燎过的干草，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耳后。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江城副食品公司”几个字，红字掉了一半漆，里头装着几斤橘子。

她站在厂门口往里张望，没进来。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子沾着泥点子。

光宗在楼上办公室看见了，下楼来。

“大姑。”

“光宗。”大姑把橘子递过来。“给你妈带的，巷子口买的。”

“进来坐。”

大姑跟着光宗上了楼。办公室里没开暖气，窗户缝里往里灌风。大姑在椅子上坐下来，橘子放在桌上。光宗给她倒了一杯水。大姑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杯子，没喝，暖手。

“光宗，我想做件衣服。”

“什么衣服？”

“外套。跟耀祖那个款差不多，料子好点的。”

“行。让耀祖给你做。”

耀祖来了。手上还有划粉印子。看见大姑，叫了一声。大姑站起来，拉着耀祖的手。

“耀祖，你瘦了。”

“没瘦。”

“瘦了。”大姑摸了摸耀祖的手，又翻过来看了一眼。“你手上这些印子，么事？”

“划粉。洗不掉。”

大姑没说话，松了手坐下来。耀祖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袖长，一样一样量，量完了记在本子上。

“大姑。你那个外套要什么颜色的？”

“深灰，耐脏。”

“好。三天后来拿。”

大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光宗，龙飞有消息吗？”

光宗摇了摇头。

大姑没再问，走了。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门头上的匾。“光宗耀祖，四个字，刻得好。”光宗没接话。大姑转身走了。

三天后大姑来拿衣服。耀祖把衣服叠好放在袋子里递过去。大姑接过来，没打开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用皮筋扎着。

“大姑，料子钱不收。”

“做衣服哪有不收钱的。”

“真的不收。”

大姑把钱放在桌上。“那给你妈买点东西。”

耀祖还要推，光宗在旁边说“耀祖收着吧”。耀祖把钱收下了。大姑拿了衣服走了。

走到门口，大姑停下来，回过头。“光宗，我听说汉正街东片要整治。你们厂没事吧？”

“你听谁说的？”

“巷子里都在传。说东片要拆，所有经营户都要搬。隔壁卖藕的孙婆婆昨天说的，她儿媳妇在街道办。”

“通知还没贴，不知道真假。”

“要是真搬，跟我说。”大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头在门框上蹭了两下。“咱爸留下的那个老房子空着。在汉正街西头，筒子楼后头。一楼，没院子，有个天井。不大。当仓库用还行。放布料、放成品。堆得下。”

“大姑，你那个房子——”

“先别说租金。你们先把东西挪过去。别耽误交货。”

说完走了。

晚上光宗跟李秀兰说了这事。李秀兰正在做饭，锅铲停了一下。

“她给了多少？”

“五十。”

“五十，够买两斤肉了。”李秀兰把菜盛出来。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你大姑那个人，一辈子不愿意欠人家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