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响了，“嘟嘟嘟——”吐出两张纸。光宗正在吃午饭，饭盒是李秀兰早上塞的。排骨藕汤。她刚喝了一口，放下筷子，走到传真机前面把纸拿起来。

外贸公司发来的订单，女式衬衫，一万件，单价二十八元，交货期六十天。

光宗看了两遍。走到车间，把传真递给耀祖。耀祖正在裁布，剪刀搁在布边上，划粉搁在耳朵上。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一万件？”

“一万件。”

“六十天？”

“六十天。”

耀祖把传真放在裁床上，看着那匹没裁完的布，深蓝色的，裁了一半，布边上压着一把铁尺。

“一个月最多做三千件。一万件要做三个多月。”

“加班，加人。”

“加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新来的工人要教，教好了才能上手。教不好，做出来的货跟昨天那批一样。”

光宗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方志远。

方志远在小屋里画图。光宗把传真放在他面前。方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

“能做。但要改款。”

“改款？”

“把袖口那个褶去了，领子改成简单的翻领，锁边用直锁不用弯锁。能省两道工序。”

“改款之后还能卖得动吗？”

“外贸的单子，不是零售。款式简单量大没事。”

“行。你画新图。明天送审。”

那天晚上耀祖在车间里召集工人开会。周桂香、张姐、老孙，还有新来的几个工人。耀祖站在裁床前面。

“来了一万件的单子，六十天。每天加班三个小时，加班费照算。”她看了一眼周桂香。“桂香，你那批货的事，以后每件出库前我查。你只管踩，踩完了放左边。”

又看了一眼老孙。“方志远改了款，图明天到，照着新图打。”最后看了一眼张姐。“查货那边每件都要翻过来看锁边，歪的挑出来返工。”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头，围裙上还沾着线头。听完了没说话，点了一下头。新来的小王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废布，翻来覆去地叠。

第二天方志远的新图到了。老孙打了版。周桂香踩了第一批，十件。耀祖一件一件查，翻过来看锁边，又翻过去看领子。看完了放下了。

“可以。照这个做。”

接下来的日子车间里三台缝纫机日夜不停。周桂香白天踩晚上也踩。张姐白天查货晚上也查。耀祖白天裁布晚上也裁。光宗在办公室里算账，算着算着趴在桌上睡着了。李秀兰进来送饭，看见她睡着了，把饭盒放下，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光宗醒了，打开饭盒吃了两口，继续算。

第十天，出了个事。周桂香踩到一半，机器卡线了。线缠在梭子里扯不出来。她蹲下去拆梭子，拆了半天没拆开，手指头被线勒出一道红印子。耀祖蹲下去帮她拆。方志远路过，看了一眼，蹲下去从周桂香手里接过梭子。

“梭子不能硬拆。越拆越紧。”

他拿小螺丝刀拧了一下侧面那颗螺丝。梭子松了，线扯出来了。他把梭子递给周桂香。

“装回去试试。”

周桂香装回去踩了两脚。机器转了。

“好了。”

方志远站起来走了。周桂香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下头继续踩。

第二十天，张姐查货的时候发现一批锁边歪了，五十件。她把那批货挑出来放在右边。耀祖走过来。

“谁踩的？”

“新来的小王。”

小王被叫过来。二十出头，刚来半个月。站在耀祖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你踩的这批锁边歪了。你看。”耀祖拿起一件翻过来，指着锁边。线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缝了两道有的地方漏了。

“我踩快了。”

“返工。返工费从料子损耗里扣。”

小王抱着那摞衬衫走了。周桂香在旁边看见了，过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小王叫到自己机器旁边。拿起一块废布踩了两脚，停下来翻过来给他看。

“你看。这样是正的。线脚是匀的。你那个，歪的。是因为你踩的时候手没扶住布。布走了，线没跟上。”

她又踩了两脚，这次慢了一点。

“你试试。慢一点，不着急。”

小王坐下来踩了两脚。翻过来看。歪的。周桂香说“再来”。又踩了两脚。还是歪的。周桂香没急，把废布翻过来指着线迹。

“你踩的时候手在抖。稳住。布是死的，你让它往哪走它往哪走。”

小王又踩了两脚。这回正了。周桂香看了一眼。

“行了。就这么踩，别快。”

第三十天，一万件做完了一半。光宗把进度报给外贸公司。

“进度可以。质量不要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