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是广东人，二十八岁，瘦，高，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衬衫是棉的，洗得发白。他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是帆布的，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光宗下楼来接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他看得很认真。光宗走到他面前，他才站起来。

“许老板？”

“方志远？”

“对。”他把行李箱提起来。红绳子松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箱子不好。路上颠的。”

“进来坐。”

方志远是周桂香表妹介绍来的。在广东做了六年设计师，做女装。以前那个厂倒了，他就来了江城。光宗看了他的作品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头夹着二十几张画。画的是女装，铅笔画的，线条很利落。有的画了正面，有的画了背面。有的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收腰。”“A字摆。”“袖口放两分。”字写得潦草，但看得懂。

光宗翻了一遍，翻完了，合上，放在桌上。

“你以前在广东，一个月拿多少？”

“四千。”

“我这儿给不了那么多。”

“多少？”

“两千五，加提成。”

方志远没说话。想了一会儿。“提成怎么算？”

“你出的款，卖出去了，一件提两块。”

“一个月能卖多少？”

“看款，好的款，一个月上千件。不好的，一件都卖不出去。”

方志远又想了想。“行。先试三个月。”

方志远在厂里住下了。光宗把仓库旁边的小屋子腾出来，里头搁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方志远看了一眼，把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速写本，一盒铅笔，还有一包广东带来的腊肠。他把腊肠挂在窗户外面。说“这个蒸饭吃。好吃。”

头几天，方志远没出款。他蹲在车间里，看耀祖裁布，看周桂香踩机器，看张姐查货。他看得很细，有时候拿本子记，有时候拿尺子量。耀祖裁完一件，他凑过去看裁下来的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照，又翻过来看背面。

“这件腰收多了。”他把布片递给耀祖。“少收两分。穿着舒服。卖得动。”

耀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布片接过来，重新画了一道线。

第四天，方志远出了第一张款。画的是件女式衬衫，翻领，收腰，袖口放了两分。他画好了，拿给耀祖看。耀祖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这个领子宽了。”

“不宽，今年流行宽的。”

“江城不流行。”

“那就改窄。”方志远把画拿回去，拿起橡皮，擦了，重新画了一道线。领子窄了。耀祖又看了一会儿，把画递给老孙。老孙戴袖套，手里捏着打版尺，看了一会儿。“可以打。”耀祖点了点头。

第一批做了五十件。方志远在车间里盯着，从裁布到锁边，每一步都看。张姐查货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拿起一件，翻过来看锁边，又翻过去看领子。看完了，放下，没说话。张姐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