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在办公室里算完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像一串珠子。她把计算器放下，笔搁在账本上，笔尖朝外，墨还没干。账本翻到当月那页，底下压着上个月的。两页纸一对比，数字往上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车间。车间里只开了一盏灯，灯管一头亮一头暗。耀祖坐在裁床前面，手里捏着划粉，正在布上画线，布是深蓝色的，铺了三层。划粉在布面上走，沙沙响。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品牌线这个月赚了四万三。”

耀祖没抬头。“比上个月多八千。”

“二楼那个位置站住了。”

“站住了。”耀祖画完一道线，把划粉放在桌上。划粉滚了一下，停在桌边。她抬起头。“批发还在往下掉。今天上午卖了四件，楼下卖包包的挂了全场五折的牌子，隔壁饰品店也挂了。整条街都在打折，就我们没打。”

“不打。”

“不打？”耀祖把划粉拿起来，又放下。“人家五折，我们原价。顾客又不是瞎子。”

“打折打的是料子，料子薄了，穿两天就废了。咱们的料子值这个价。”光宗走到裁床旁边，摸了摸那匹深蓝色的布。“你摸摸这个料子，跟楼下那个五折的，能一样吗？”

耀祖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不一样。她摸过的料子比光宗见过的还多。她只是着急。

第二天早上，光宗去了二楼专柜。耀祖已经在店里了，正给一个顾客介绍料子。顾客摸完料子，又看了看价格牌，走了。耀祖把衣服挂回去，看见光宗来了，走过来。

“今天上午四件，昨天三件。”

“多了。”

“多了没多少。楼下五折的牌子挂出去之后，人就往那边跑了。从我们门口过，看一眼，不停。”耀祖正了正一件衣服的扣子。“要是一个月卖不动，怎么办？”

“先看着。”

上午十点多，来了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提着一个皮包。翻了一件衬衫。

“多少钱？”

“一百二。”

她把衬衫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又翻过去看扣子，然后她把衬衫放下。

“楼下一样的款，八十。”

“你摸摸。”

女人摸了摸。摸得很慢。摸完了，又摸了一遍。

“一样吗？”

女人没说话。耀祖把衬衫翻过来，指着布边上的织纹。“你看这个边。一道一道的。机器织的，匀。楼下那个，你回去翻过来看看。锁边用的是涤纶线。穿两次就崩线。崩了就得扔。”

女人把衬衫拿回去，翻过来看了看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掏钱买了。

耀祖把衬衫叠好，放进袋子。光宗站在旁边看完了。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桂香也来了。三个人挤在货架后面。饭盒是李秀兰早上塞的。周桂香的饭盒盖上有一道划痕，她打开盖子，米饭，咸菜，两块糍粑鱼。光宗的是排骨藕汤。她喝了一口，烫。放下了。

周桂香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

“光宗，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么事？”

“我表妹在广东那边做衣服。她说那边现在流行一种新料子，叫莫代尔，比棉的软，比棉的垂。不起球，不缩水。她寄了一块给我。我摸过了，是好东西。”

光宗放下筷子。周桂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片，巴掌大，浅灰色的，边角有点毛。光宗接过来，摸了摸，翻过来看背面，摸了好一会儿。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