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你算得倒清楚。”

许保国说“钱呢？”

许建国说“我有三万。”

王翠花说“我有两千。”

许保国说“三万二。刚好够。”

他站起来，走到光宗面前。“你算过账了？”

“算过了。”

“你知道会亏？”

“知道。”

“亏了怎么办？”

“亏了也办。”

许保国看着她。光宗没低头。

许保国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老婆子，你的存折呢？”

王翠花说“在铁盒里。”

“拿出来。”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真让她办？”

许保国说“她算过账了。”

王翠花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就是装军功章的那个。她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张存折，递给光宗。

光宗接过存折，她看了一眼王翠花。

王翠花说“两千，你记着。”

光宗说“记着。”

许建国把烟掐了。“爸，你真让她办？”

许保国说“她算过账了。”

“她算得对？”

许保国看了光宗一眼。“她算得对不对，让她办就知道了。”

许建国没再说话。

许保国又说“分工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他看了陈桂英一眼。“桂英，你管仓库。跟秀兰一起。她管钱，你管料。”

陈桂英说“行。”

许保国看着许建民说“你要不把修鞋摊收了去厂里上班？”

许建民摇了摇头。“爸，你让我干别的，我也干不了。我只会修鞋。”

许保国看着他。

许建民说“我修了半辈子鞋。手笨，嘴笨，不会谈生意，不会算账。厂子里的事，我插不上手。修鞋摊我能守。你们忙你们的。”

许保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修鞋摊不动。”

许建民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扎鞋。锥子扎进去，线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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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英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我管仓库，算上班还是帮忙？”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保国看了许建国一眼。“建国，你说。”

许建国想了想。“算上班。”

陈桂英说“上班就得开工资。”

许建国说“开。”

“多少？”

许建国看了光宗一眼。光宗说“按工人算。保底三百，加计件。”

陈桂英说“我是管仓库，不是踩缝纫机。计件怎么算？”

光宗说“仓库按出勤。一个月三百五。料子进出没错，月底加五十奖金。”

陈桂英没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五，比她在外面打零工强。她说“行。”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桂英看了她一眼。“秀兰呢？”

许建国说“她管财务，也是上班。工资跟桂英一样。”

陈桂英说“她是老板娘，也拿工资？”

许建国说“厂子是厂子，家里是家里。在厂里上班，都拿工资。”

陈桂英没再说什么，但她脸色好了一点。

许保国说“就这么定了。桂英管仓库，三百五，加奖金。秀兰管财务，三百五。光宗周末回来查账复核，两百。耀祖管技术，三百。”

耀祖说“我不要。”

许保国看着她。“为什么不要？”

“厂子是家里的。我干技术，是应该的。”

许保国说“你辞了三厂的工作回来干。不要工资，你吃什么？”

耀祖没说话。

许保国说“拿着。跟桂英一样，三百。”

耀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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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祖这时候开口了。“爷爷。”

许保国看着她。“嗯。”

“我明天去三厂辞职。”

许保国说“你刚转正。”

“转正了也能辞。”

“你舍得？”

耀祖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还在。

许保国说“好。”

就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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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宗翻开练习册。她写下一行字——

“1999年7月，光宗考上江城大学。先跟爸妈和耀祖商量，再跟全家商量。爷爷拍板。爸跑外，妈管财务，我周末回来查账复核，耀祖管技术，大伯母管仓库。大伯修鞋摊不动。大伯母工资三百五，妈工资三百五，我两百，耀祖三百。奶奶借了两千。许家，起步。”

耀祖凑过来看。“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光宗合上练习册。“以后你就知道了。”

耀祖没再问。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热干面的芝麻酱味。她慢慢睡着了。

光宗没叫她。她把练习册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外面。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她翻开练习册，在“许家，起步”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妈记流水，我记总账。账是我记的。日子，也是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