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放榜后的第二天晚上。

光宗把碗筷收了，没急着跟全家人说。她先把自己家的人叫到了里屋。

许建国坐在床沿上抽烟。李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抹布。耀祖靠在门框上。

光宗说“我想家里办个服装厂。”

许建国抽了一口烟。“你说什么？”

“服装厂，做衣服。”

“你考上大学了，办什么厂？”

“上大学跟办厂不冲突。我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回来查账复核。”

许建国把烟掐了。“谁办？”

“家里办。耀祖有技术，爸懂生意，妈能管钱。我周末回来查账。”

许建国没说话。他又点了一根烟。

李秀兰开口了。“光宗，办厂要钱。”

“我知道。三万二。”

“咱家没多少钱。”

“爸有三万，奶奶有两千，够。”

许建国说“你奶奶的钱你也算上了？”

“我借，算利息。”

许建国哼了一声。“你算得倒清楚。”

光宗说“我算账的。”

“要是亏了呢？”

“亏了也办。”

“亏了钱就没了。”

“钱没了还能挣。厂子不办，就没现在的好时机了。”

许建国抽了几口烟，没说话。

耀祖从门框上直起身。“爸，姐说得对。我有技术。我会选料子、定版型、打版、质检。厂里技术这块，不用请外人。”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你刚进三厂转正。”

“转正了也能辞。”

“你舍得？”

耀祖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还在。

李秀兰说“我不会算。”

光宗说“你会的。你看了半辈子小卖部。账本给你，你记得住。”

李秀兰说“万一我记错了呢？”

“记错了就查。我周末回来对。账本留在厂里，你每天记流水。我周末回来查总账。”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

许建国把烟掐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明天跟你爷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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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许建国坐在桌边。李秀兰坐在他旁边。许保国坐在藤椅上。王翠花站在厨房门口。许建民靠在墙上。陈桂英站在最后面。

光宗站在堂屋中间。她说“我想办个服装厂。”

没人说话。许建国抽了一口烟，烟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许保国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说“你坐下。”

光宗坐下了。

许保国说“你说说，办厂有什么好处？”

光宗想了想。“汉正街做服装的有三百多家。大部分是家庭作坊，十几台机器，做的是大路货。这个生意能做，因为需求量在。我在小卖部记了十年账，哪家店生意好，哪家店生意差，我都能算出来。”

“还有呢？”许保国问。

“耀祖有技术。她在中专学了三年服装。会选料子、会定版型、会打版、会质检。厂里技术这块，不用请外人。”

耀祖站在旁边，没说话。

“还有呢？”

“爸懂生意。跑了二十年汉正街，认识人，会说话，能谈价。”

许建国哼了一声，没接话。

“妈能管钱。她看了半辈子小卖部。账本给她，她记得住。”

“还有呢？”

光宗想了想。“还有，江城的位置好。九省通衢，水陆都通。汉正街的货，往北能发到河南，往南能发到湖南，往东能发到江西。周边几个省，都来汉正街进货。厂子办起来，不愁没销路。”

许保国听了，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当年汉正街能起来，就是靠这个位置。东西南北的货都往这儿走。”

许保国说“你说说，有什么坏处？”

光宗停了一下。“坏处有三个。”

“第一，会亏。第一批货可能卖不出去，或者卖出去收不回钱。办厂的钱是家里攒了十几年的，亏了就没了。”

“第二，耽误我上学。我周末回来对账，平时账本留在厂里。但如果厂里出了事，我可能得请假。”

“第三，累。每个人都要搭进去。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建国把烟掐了。“你都知道会亏，还办？”

光宗说“亏了也办。”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光宗说，“汉正街的服装生意，现在好做。过几年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趁着耀祖有技术，爸有人脉，我还能算账，把厂子办起来。”

许建国没说话。

王翠花从厨房门口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什么？我的存折？”

光宗看着她。“奶奶，你那两千块，借我，我算利息。”

王翠花说“你一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光宗说，“你管了一辈子账，怎么女娃不能办厂？”

王翠花没说话。她看了一眼许保国。

许保国说“你打算怎么分工？”

光宗看了许建国一眼。“我想听听爸的意见。”

许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光宗会问他。

他抽了一口烟。“要办厂，第一件事是找厂房。厂房不能太偏，三轮车进不去，料子进不来，货出不去。也不能太贵。汉正街偏巷，两百到三百平，月租五六百，押一付三。”

光宗点头。

“第二，设备。二手缝纫机，一台八百到一千。十二台，加上锁边机、熨烫台、裁剪台，一万五左右。”

“第三，料子。第一批做衬衫，三百件。用布六百米，加上辅料，八千左右。”

“第四，工人。十二个，保底三百，加上计件，五千左右。”

“第五，工商、税务、消防，两千左右。”

“加起来，三万二。”

许建国说完，把烟掐了。“你算的也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