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春天，汉正街的生意比往年更旺。

许建国的服装店门口，从早到晚不断人。春装刚挂出来，路过的女人就停下来摸料子。刘四清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解放鞋底磨得发亮。光宗周末回家，柜台上一坐就是半天，收钱找零，手指翻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陈桂英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那天吃晚饭，她忽然开口：“他二叔的店是越做越好了。”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许建民碗里，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的菜价，“我昨天从巷口过，看见他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那钱，像长了腿自己往他口袋里跑。”

许建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陈桂英又说：“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一个月还不如他一天。不如出来，跟他一起干。兄弟两个，一个管店，一个管货，总比外头请的人放心。”

许建民没吭声。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许保国端着搪瓷缸坐在旁边。他抬头看了陈桂英一眼，说：“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陈桂英把碗放下，坐正了身子：“我认真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也急。建民又不比别人笨，就是太老实。跟着他弟学几年，总比在厂里半死不活强。”

许保国不说话了。他看向许建民。许建民还低着头，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他还在扒。

“你呢？”许保国问。

许建民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他说：“我再想想。”

第二天，许建民下早班，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到了汉正街。

许建国的服装店在街中段。许建民没有进去，也没有过街，就站在斜对面一根电线杆旁边，像个等人的。他穿着厂服，袖口上有油渍，肩上也有一块洗不掉的灰。厂里的人都这么穿，他站在汉正街五颜六色的招牌下面，像一颗从别处滚来的灰石子。

他看了一个钟头。

许建国在店里没歇过。一会儿弯腰从纸箱里拆货，一会儿踮脚把最上面一排衣服拉出来给顾客看。他说话声音大，带笑，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他在说“你穿这个蛮精神”。

光宗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本子，手边一个铁盒子。有人付钱，她接过来，找零，随手在本子上划一笔。那动作快得许建民差点没看清。

刘四清更是没停过。他从里间往外搬货，一包一包扛在肩上，后脖子上的汗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

钱从一个个人的口袋里掏出来，递到光宗手里，落进那只铁盒子。铁盒子张着嘴，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小兽。

许建民把这一切看完，转身走了。

巷子口，光宗正好放学回来。她远远看见许建民蹲在路边抽烟，厂服皱巴巴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弹。

“大伯。”她喊了一声。

许建民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苦不涩，像一潭被风吹皱又慢慢平下去的水。

“光宗。”他把烟在地上摁灭，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说，“我这一双手，拿锉刀行，拿算盘不行。”

光宗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说：“爸的算盘也是我教的。”

许建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厚实，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拿锉刀和铁皮磨出来的手。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双手，还是拿锉刀踏实。”

光宗没说话。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大伯的手。

许建民笑了一下，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家。你奶奶今天煨汤。”

晚上，陈桂英又提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床头一盏小灯。许建民坐在床沿脱袜子。陈桂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脚指甲。剪子咔嚓咔嚓响。

“你今天去看了吧？”陈桂英说，“他二叔的店，是不是那个样？”

许建民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