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犹豫么斯？你又不是不会。不会就学。你弟也是从地摊摆起来的。”

许建民把袜子扔在脚边，抬起头：“不去。”

陈桂英手上的剪子停了。

“我去了，厂里的铁饭碗就丢了。”许建民说，“家里两个赚钱的都在外头漂，龙飞怎么办？”

陈桂英说：“龙飞你还指望他？”

许建民说：“我不指望他。我指望这个家不能散。”

陈桂英看着他。灯很暗，许建民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只厚实的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陈桂英没再说话。她把剪子放进抽屉，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弟命好。娶了个会算账的，生了个会算账的。你呢，娶了我。我除了打麻将，别的什么都不会。”

许建民说：“你帮我生了个儿子。家里的事情，都是你在操持。”

陈桂英说：“那有么斯用？龙飞又不争气。”

许建民不说话了。

黑暗中，陈桂英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你弟这次亏了钱，你心里是不是松快了？”

许建民正在脱另一只袜子，手停了一下：“我有么斯好松快的。那是我亲弟。”

陈桂英说：“亲弟。他赚的时候，也没见你沾光。”

许建民说：“他为么斯要给我沾光？他自己有家有口，赚了钱是供光宗耀祖读书的。”

陈桂英不说话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说：“我当年就不该让你去考技校。你该去考大学。”

许建民说：“考不上，我理科差。”

陈桂英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许建民翻出一双旧鞋，坐在灯下补。

那是他自己的皮鞋，鞋底磨穿了，鞋面也裂了道口子。他拿出锥子、针线、一小块皮子。锥子在鞋底上扎眼，一针一线，慢慢缝。那动作和他在厂里锉零件一样，稳，准，不着急。

陈桂英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双鞋补好了，能不能给我也补一双。”

许建民说：“你的鞋呢？”

陈桂英说：“破了。一直没舍得扔。”

许建民说：“拿来。”

陈桂英起身，从床底摸出一双旧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后跟也歪了。许建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明天给你补。今天先补我这双。”

陈桂英“嗯”了一声，把鞋放回床底。她没走，就坐在旁边，看许建民一针一针地缝。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皮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有节奏的呼吸。

王翠花从门口经过，听见里面有声音，站住了。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一个家，总得有个会补的人。”

说完，她摇着蒲扇走了。脚步声从走廊里过去，一下一下，和屋里那针穿过皮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条巷子里，走着同一条路。

第二天早上，许建民把补好的鞋放在陈桂英床头。

鞋面上多了一块新皮子，针脚密得看不见缝。

陈桂英醒来，把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没穿。她起身下床，走到柜子前，把那双鞋放回了鞋盒里。鞋盒盖上时，轻轻一声。她把鞋盒往柜子最里面推了推，像把一个舍不得动用的日子，存进了最妥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