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说：“他留的电话也是汉正街的公用电话。打过去空号，说明人已经走了。但他的同伙还在本地。三百件衬衫加两百条裤子，不是小数目。他一个人吞不下，得有人帮着出手。只要他在本地销货，就能找得到。”

刘四清说：“我去码头守。看见有人卖我们的货，我就把他按了！”

光宗说：“你拦得住一个人，拦不住一条巷子。货一出码头，就会散。我们要找的，不是货，是人。”

她转身对许建国说：“爸，你那天带他去过哪里？他住哪里？跟谁说过话？”

许建国想了想，说：“我请他在巷口老孙家吃了顿饭。他就住在老孙家后面的小旅社里。他说他是那边亲戚。”

光宗说：“我去找老孙。”

她一个人出了店。巷口的灯已经亮了，老孙家的面摊还开着，热气从大锅里升起来，在灯光里翻着白花。

光宗走过去，跟老孙说了几句。老孙一听，脸色变了：“那人前两天退房走了。不过走之前，有个本地人来找过他，个子不高，平头，穿一件蓝棉袄。我看着眼熟，像在对街收尾货的。”

光宗问：“叫什么？”

老孙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姓朱。朱什么……朱大明。对，朱大明。专门在汉正街收尾货，压低价，转手卖乡下的。”

光宗没再问。她转身往对街走。

刘四清从店里追出来，说：“光宗，你一个人去不行。”

光宗说：“你跟我去，不能动手，只认人。”

两个人找到朱大明时，他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货。那批货就堆在墙角，用蛇皮袋盖着。光宗站在门口，掀开一个蛇皮袋的角。里面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还挂着“光宗耀祖服装店”的标牌。

朱大明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把脸板起来：“你们谁啊？跑我仓库来做什么？”

光宗说：“这批货是我们的。”

朱大明笑了。他个子不高，但站在仓库门口，像一堵结实的矮墙。他说：“小妹妹，说话要有根据。我这货是花钱进来的，白纸黑字有收条。你说你的就是你的？”

光宗说：“这批衬衫，领口里有包边。整个汉正街只有我们一家这么做。你的收条，是胡建军给你开的。他人已经跑了。你现在不把货还我们，等我们报了案，货还在你仓库里，你就不是收货的，是销赃的。”

朱大明的笑僵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蛇皮袋，又看看光宗。眼前的女孩个子不高，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算盘上拨出来的，清清楚楚。

他忽然不笑了。脸色一沉，往前迈了一步：“小丫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货转走？船一开，你连根布条都找不着。”

刘四清挡在光宗前面，拳头攥了起来。光宗把他往旁边拨了拨。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她展开，上面写着一个电话。

“这是派出所王所长的电话。”光宗说，“你要转，我现在就去隔壁杂货铺打。”

朱大明盯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光宗说：“你也可以赌我这张纸条是假的。但你应该知道，我许光宗在汉正街不算生人。我爹的店就在街中段。我们许家的招牌，是拿命换来的，不是拿钱堆的。”

朱大明不说话了。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蛇皮袋上的灰往下掉。刘四清站在光宗旁边，拳头还攥着，但没动。

朱大明抓了抓后脑勺，肩膀慢慢塌下来：“我……我也是花了三千二从他手里接的。你总不能让我血本无归。”

光宗说：“这批货的本钱是四千八。你给三千二，他赚了你的，也赚了我们的。你现在把货还我们，我们给你两千。剩下的，你去找胡建军要。你找不找得到他，是你的事。”

朱大明脸上的汗冒了出来。他看看刘四清，又看看光宗，最后像下了狠心似的一跺脚：“两千五。再低我认了，货你们也别想拿走。我今晚就把它转走，你们连根布条都找不着。”

光宗说：“你转。你只要敢转，明天派出所的人就站在这儿。”她盯着朱大明，“你租这个仓库，一个月不少钱吧？你转货，也要叫车吧？车一上路，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你。你试试看，看是你快，还是我们快。”

朱大明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两千。算我倒霉，认了。”

那天晚上，光宗和刘四清把货搬回了店里。许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一包一包的货重新码回货架，半天说不出话。他走到光宗面前，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你的本钱，算回来了？”

光宗说：“六成多。亏了一千八。爸，这笔钱，从下个月的利润里扣。”

许建国说：“该扣，该扣。”

他说完，蹲下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刘四清在旁边，憋了半天，说：“老板，你真是生了个好丫头。”

许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憋了好一会儿，说：“随她妈。”

那晚，许建国把胡建军的名片贴在店里墙上。光宗问：“贴这个做什么？”

许建国说：“提醒自己。以后谁笑得太好看，谁就是来骗我的。”

光宗没说话。她站在墙边，看着那张名片。名片上的“胡建军”三个字，在灯下亮晶晶的，像一枚早该被识破的假章。她伸手，把名片的一角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