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冬天，江城的冷是从江面上漫过来的。

光宗去小卖部拿酱油，看见王翠花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用半截铅笔在挂历背面画东西。那挂历是去年的，画面上的胖娃娃举着一条红鲤鱼，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王翠花就在那鲤鱼身上画，一行一行的，有圈有杠，长短不一。

“奶奶，你画什么？”光宗站在柜台前，把酱油瓶放在台面上。

王翠花头也不抬：“账。”

光宗说：“我帮你记。”

王翠花把铅笔往耳后一别，说：“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各记各的，对上了就对了。”

光宗没再坚持。她拿起酱油瓶往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还坐在那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铅笔尖在挂历纸上沙沙地画。柜台上的搪瓷缸冒着白气，像一小截从冬天里伸出来的烟囱。

过了几天，光宗又去小卖部。王翠花不在柜台后面。那张画满圈杠的挂历纸就平铺在柜台上，被一个空茶叶罐压着。光宗站住了。她把挂历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那上面的圈和杠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圈，一杠，半圈，两个圈。光宗认出了几个。她走到柜台后，把挂历纸展开，和家里的账本并排放在一起。

王翠花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见光宗在比对着两张纸，没说话，坐回藤椅上。

“这个圈，是陈嫂拿了一包烟。”光宗指着挂历纸上的第一个圈说。

王翠花“嗯”了一声。

“这个杠，是老刘媳妇打了一瓶酱油。”光宗又说。

王翠花又“嗯”了一声。

光宗一样一样念下去。一包烟、两瓶酱油、一条毛巾、三包味精。她念到最后一个，停下来。挂历纸上最下面还有一格，画了十一个圈。圈是空的。

“奶奶，这上面的数，跟家里的账对上了。”光宗说，“你一个字不认，怎么记得这么清？”

王翠花把茶杯放下，说：“人不认得字，字就认得人。”

光宗抬头。王翠花正看着她，老花镜滑到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粒刚从江里捞起来的石子。

光宗没说话。她低头看那一页最下面的空圈，问：“这个是谁的？”

王翠花没回答。她伸手把那一页折起来，折得深，像要把什么东西关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一个还债的。还了我这么多年，还没还完。”

光宗没再问。

那天之后，光宗又几次看见王翠花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一页展开，手指头在十一个空圈上挨个摸过去。她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摸在纸上的时候却轻得很，像怕把那些圈摸花了。摸完了，再把那一页折回去，压在茶叶罐下面。

“大姑现在过得怎么样？”有一天，光宗忽然问。

王翠花正在择菜，手上的豇豆停了一下，又继续掰。她说：“还能怎么样，种地，带孩子，喂猪。她命不好，嫁了个打她的男人。”

光宗说：“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王翠花说：“回来？回来就是给我丢人，我不让她回。”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把那一页挂历折得更深了，深得纸张都起了毛边。

“等她男人死了，再回来。”王翠花说。

那天夜里，光宗听见王翠花屋里翻东西的声音。翻得很轻，像在找什么又不愿意让人听见。光宗没起来。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她翻了个身，朝墙。墙那边就是王翠花的屋。隔着一层薄墙，她听见奶奶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别人。又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光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冬天的被褥冰凉，脚怎么都捂不热。

第二天早上，光宗去厨房烧水。灶台上放着一包黄陂荸荠。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沾着泥，像是从地里刚刨出来的。光宗站在那里，看着那包荸荠。她没问是谁放的。她知道是谁。

她只是把荸荠倒进搪瓷盆里，一颗一颗洗干净。荸荠皮黑乎乎的，洗出来却白净，像从泥里摸出来的小月亮。

王翠花进厨房时，看见那一盆洗好的荸荠，没说话，转身去生炉子。中午，她煮了一锅荸荠水。光宗喝了一碗，甜的。王翠花自己也喝了一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对坐，谁也没提那包荸荠的来历。

“我画的圈，比你的字还圆。”王翠花忽然说。

光宗抬头，说：“您没练过字，怎么画得圆？”

王翠花说：“画了一辈子，不圆才怪。”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颗荸荠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天下午，王翠花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冬天的太阳稀薄得可怜，照在身上只有一点点暖。她眯着眼，蒲扇放在膝盖上，没摇。光宗从她身边经过，说：“奶奶，外头冷，进去吧！”

王翠花说：“冷就冷。我又不年轻。”

光宗没再劝。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翠花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像一尊被放在门槛上的旧菩萨。

晚上，光宗在屋里写作业。耀祖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炒米茶。她放在光宗桌边，说：“姐，你今天跟奶奶说什么了？她一个下午没骂人。”

光宗说：“没说什么。”

耀祖说：“奶奶最近好像变了。以前她择菜的时候总要骂几声，现在不骂了，就一个人坐着，拿张破纸画来画去。”

光宗说：“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是你们老逗她说。”

耀祖“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炒米茶往光宗那边推了推：“你喝。这是奶奶炒的。她说你晚上用脑，补一补。”

光宗端起碗。炒米茶还温着，表面漂着几粒炒得焦黄的大米，香得发苦。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王翠花那页挂历纸上的十一个空圈。那十一个圈，像十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整整齐齐地闭着。

她放下碗，没说话。窗外，风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光宗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又把它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