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航行了半日。

黑礁海域的暗绿色海水在船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仿佛海底有巨兽在沉睡，它的呼吸将海底的沉积物搅动起来，染白了整片海域。雾气从海面上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终将整艘渔船吞没。

“雾太大了。”诺尔握着舵轮，眯起独眼竭力辨认方向，“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再这么走下去怕要撞上暗礁。”

“继续走。”龙啸天站在船头，闭着双眼。玉佩的温热感在胸前稳定地搏动着，没有危险的预警，也没有方向性牵引的急切感——它只是在确认前方的某个“存在”正在靠近，“雾里有东西，不是危险。是……阵法残留。很古老，像是一座上古时期的守护禁制。”

“能绕过去吗？”雨沫问。

“不能。”龙啸天睁开眼，“雾墙覆盖的范围极广，绕行至少要多花五天。而且——玉佩在指引我们走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浓雾，望向那道模糊的轮廓：

“岛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渔船又航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雾中缓缓浮现——那是迷雾岛的轮廓。整座岛屿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隆起如龟背，最高处约莫百丈。岛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植被，在雾气的笼罩下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石灰。但真正令人屏息的，是岛屿最高处那座建筑——一座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圆形穹顶建筑，形如古钟，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星宫。”欧阳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而且保存得相当完好——归墟海域中已知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上古观星遗迹之一。”

登陆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岛上的植被虽然茂密，但几乎没有大型生命活动的痕迹——连碎星海最常见的海鸟都不在此筑巢。龙啸天在前开路，玉佩的温热感始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预警。他们沿着一条被苔藓覆盖的石径向上攀登，石径两旁的岩石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枚模糊的刻纹，与龙骨岛星仪底座上的符文属于同一体系。

“七星镇渊阵时代的遗迹。”欧阳轩边走边记录，“这座星宫，和灯塔地宫、龙骨岛星仪、海底祭坛，应该属于同一批建造者。”

石径的尽头，便是那座圆形穹顶建筑的正门。

石门高达三丈，表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无数星辰在门扉上流转，组成一条条蜿蜒的光带，最终汇聚于门扉中央的一枚圆形凹槽中。凹槽的形状，与龙啸天的玉佩一模一样。

诺尔咂了咂嘴：“又来了。你爹到底在归墟留了多少把锁？”

龙啸天没有回答，只是取下玉佩，按入凹槽。

嗡——

石门嗡鸣。门扉上的星图次第亮起，星辰沿着光带的轨迹缓缓流转，仿佛整幅星图在呼吸。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干燥而古老的空气扑面而来。

星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圆形穹顶高达数十丈，穹顶内壁是一幅完整的星图——数以万计的星辰以某种玄妙的轨迹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仿佛整座穹顶就是一片缩小的星空。星宫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制星仪——比龙骨岛上的那座大三倍，底座刻满细密的符文，七枚星辰石球在底座上方缓缓运转。其中五枚已经碎裂熄灭，只有两枚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座星宫，也是七星镇渊阵的一部分？”小雪轻声问。

“不。”欧阳轩绕着星仪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底座上的一行铭文上，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控制中枢。七星镇渊阵的控制中枢。”

众人皆是一惊。

“七星镇渊阵的七座节点，分布在整个碎星海。”欧阳轩指着底座上的铭文，“灯塔地宫是第七节点，龙骨岛是第六节点——而这座星宫，是它们的总控室。所有节点的能量数据，都会汇聚到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上的星图：“这幅星图，就是整个归墟海域的能量循环路径图。”

龙啸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穹顶上的星辰并非杂乱无章地排列，而是按照某种规律在缓缓移动——它们描绘的，正是归墟三层结构的能量循环路径：碎星海外围的能量沿着一道道暗流汇聚向漩涡迷宫；漩涡迷宫的能量再沿着更大的循环路径流向归墟之眼；而归墟之眼的能量，最终汇聚向那个位于星图正中心的、被七颗星环绕的点——

深渊之门。

龙啸天屏住了呼吸。

那幅星图表面的内容已经足够惊人，但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星图正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上古文字，与灯塔日志中的字体相同，笔画清晰如初刻。

“寻安全路径者——循第七星之光，经漩涡迷宫东南航道，可避时空裂隙，直抵归墟之眼。”

欧阳轩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猛地抬头，目光在星图上急速搜索——那行文字标注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从碎星海东南边缘出发，穿过漩涡迷宫东南方向的一条狭窄航道，绕过归墟之眼外围的危险区域，直达深渊之门的入口。

“安全路径……从碎星海直通归墟之眼的安全路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归墟海域已知的探险者中，能活着穿过漩涡迷宫抵达归墟之眼的，百不存一。但如果这条路径是真的——”

“但这条路有时间限制。”龙啸天指向星图边缘另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迹。欧阳轩凑近辨认，片刻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此路每三十一载一启，启则持续七日。逾时，路径闭合，需待下个周期。”

“三十一年一启，持续七日。”欧阳轩的喉咙有些干涩，“而距离上一次活性潮汐窗口期，正好是三十年又十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条安全路径的开启时间，正好与一个月后的活性潮汐窗口期重合。”龙啸天接道，“创造七星镇渊阵的人，把安全路径的开启时间，设置在了与活性潮汐完全相同的时间窗口。”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走这条安全路径，就必须在活性潮汐期间——归墟能量最狂暴的时候——进入归墟之眼。”欧阳轩的目光沉了下来，“风险与机遇并存。”

龙啸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星仪，俯身检查底座上的铭文。他的指尖沿着纹路缓缓滑过，忽然停住了——在星仪底座的内侧，刻着一行清晰的字迹，不是上古文字，而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龙越的亲笔字：

“第七星之下，藏归墟之心的碎片。若你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得够远。取走它，你会用得到。”

龙啸天抬头，望向穹顶星图中那颗标注为“第七星”的星辰——它在星图的边缘，位于碎星海与漩涡迷宫的交界处。按照星图的比例推算，那颗星对应的实际位置，在迷雾岛东北方向约百里处的一片海域。

“归墟之心的碎片。”欧阳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亮了起来，“博闻给过我们一块碎片，如果能在第七星的位置找到第二块，拼在一起——也许就能合成完整的归墟之心。”

“有了完整的归墟之心，在归墟之眼中能安全许多。”龙啸天将坐标记在脑海中，然后重新站直身体，环视整座星宫。

他望向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归墟星图——碎星海、漩涡迷宫、归墟之眼，三层结构清晰可见，安全路径的暗金色线条在他识海中一遍遍描摹。他想着那行字：三十一年一启，持续七日。活性潮汐。这条路的开启，和父亲开门的时间，是同一年。父亲走的是同一条路吗？还是他根本没有走这条路——他是独自闯过漩涡迷宫，硬生生杀到归墟之眼去的？

他来不及细想。活性潮汐的窗口期不会等人，安全路径的开合也不会等人。他必须做出选择。

“先取碎片。”龙啸天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走安全路径，去归墟之眼。活性潮汐一到，我们进去。”

没有人反对。诺尔咧嘴笑了，雨沫沉默地点头，小雪轻轻松了一口气，欧阳轩收起炭笔，将星图上那条暗金色的安全路径仔仔细细誊抄在自己的羊皮纸上。

龙啸天走出星宫，站在迷雾岛最高处的崖边，望向东北方向。海雾之外，归墟的灰色雾墙横亘在海天相接处，如同一道沉默的叹息，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他低头看向掌心。玉佩的温热透过指腹传来，持续而坚定。

距活性潮汐，还剩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