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迷雾岛后，渔船沿着星图标注的安全路径向东北方向航行了整整一日。

星宫中的安全路径虽然精准，但通往它的路却并不好走——中途有两处被海兽占据的狭窄水道，一场小规模的巡海者巡逻，以及一段持续了半个时辰的逆流。不过比起黑礁海域那些防不胜防的时空裂隙，这点波折已经算是碎星海上的坦途了。

第七星坐标所在的海域，在一张从鲸歌岛淘来的旧海图上被标注为沉船湾——不是正式的港口名称，而是路过的渔民随口起的诨名，因为那片海域的海底堆积着无数的沉船残骸，多到像是整个碎星海几百年来失事的船只都被水流冲到了这里。

当渔船抵达时，龙啸天才明白这个名字有多贴切。

沉船湾不是港湾，而是一片被暗礁环抱的浅海，方圆数里的海面下，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数十艘船只的残骸。最小的不过是一艘渔船的碎片，最大的是一艘长达数十丈的海族巨船，龙骨断裂，桅杆斜插在礁石间，船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藤壶和海藻。船骸之间漂浮着木片、缆绳碎片和早已锈蚀的金属器具，偶尔有一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从舷窗中探出头来，又迅速消失在暗处。

这里……得沉了多少年的船才堆成这样？诺尔扶着船舷往下看，眉头皱成一团。

至少几百年。欧阳轩已经在估算，看那些船骸的风化程度和附着的贝类厚度，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海族上古王朝时期。

龙啸天站在船头，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指向沉船湾中心位置的一艘半沉巨船——那是一艘海族风格的战船，船身大部分沉入水中，只有断裂的船尾高高翘起，露出水面的部分约有五六丈高。

碎片在那个方向。水下的船骸里。

潜入水中后，沉船湾的景象比海面上看到的更加震撼。

海水的能见度不高，泛着归墟特有的灰绿色，但龙元星核的感知力在水中依然清晰——他能周围数十丈内每一块船板的轮廓、每一条缆绳的走向、每一个沉入海底的陶罐和铁锚。船骸之间，暗流无声地穿行，将破碎的木板和碎骨卷起又放下。有几条海蛇在船骨的阴影中游弋，对闯入者投以警惕的目光。

第七星坐标对应的位置，在那艘海族巨船底部的货舱中。

龙啸天拨开一扇半开的舱门，钻了进去。货舱内堆积着几个腐朽的木箱——木箱的木板已经几乎完全朽烂，露出里面的内容物：一些陶器碎片、几把锈蚀的兵刃、几卷彻底泡烂的皮革卷轴……以及一个被密封蜡封死的铁匣。

铁匣不大，约莫两掌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与龙骨岛星仪底座上的符文完全一致。符文虽然黯淡，但匣子的密封性显然极好，沉入海底这么多年，表面只有薄薄一层水垢，内部应当依然干燥。

龙啸天提起铁匣，入手沉甸甸的。

铁匣开启时，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里面躺着一枚暗蓝色的晶石——与博闻给的那块碎片一模一样的大小、色泽、质感。两枚碎片并排放在龙啸天的掌心时，互相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像是两块原本一体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这就是……第二块归墟之心碎片。龙啸天轻声自语。

碎片极冷——比博闻给的那块冷得多，像是一块沉在归墟海底被冰封了千年的寒冰。但与玉佩接触后，它慢慢变得温润，仿佛在龙啸天的体温中了。

他将碎片贴身收好，正打算离开，余光却扫到了货舱角落里的一样东西——一根被泥沙半掩的……腿骨。人类的腿骨。

龙啸天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来，拨开泥沙。泥沙下压着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侧卧在货舱的角落，姿态蜷缩，像是在临死前缩成一团。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碎片，只留下几块深褐色的布料残片和一根锈蚀的——星核。

龙啸天将那根星核捡起来。那是一枚残破的星核，表面的星纹几乎完全磨损，核心已经碎裂成齑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但他的指尖触碰时，星核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志，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中激起了一段碎片般的回响：

有人……去了归墟之眼……

一个人类……青衫……

他说……他在找一道门……

残响断了。

龙啸天握着那枚碎星核，在水下沉默了很久。这个人在沉船湾死去至少几十年了，临死前残留在星核中的，是他生前最后看到的消息——那个穿青衫的人类，独自朝着归墟之眼的方向去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