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好了，这样睡比较好。万一虱子上了身也不怕，只要爬起来，下床在地上蹦跶几下，用手指当梳子，在身上有毛发的地方篦上几遍即可。

如果穿着衣裳睡，让虱子钻进衣缝里就麻烦了，一时半会儿捉不干净，你会感到浑身发痒，有时还会起小红疙瘩过敏。抓狠了，破了皮，会引起发炎，发高烧。

现在不是生病的当口。

刚把身子放平，凡永祥又想起了什么。

他欠起身，从枕头下抽出压着的裤头，取下别针，把那个手帕袋拿下来，塞进床下自己脱下的那只皮鞋里。觉得夜晚睡觉时，唯有这里才是安全之地。

搜身，搜床，搜行李包，绝对不会想到要搜皮鞋这里。

弄停当了，凡永祥再次躺下

从前天准备下船开始，他就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与曹家人念念不舍的话别；即将走出船舱的喜悦；穿上衣裳时找回的那种人的尊严；下了船后，到哪里安身立脚……

所有这些，让大脑处于兴奋、忧愁、伤感之中，久久不能入睡。

他现在感到眼皮有点涩了。他合上双眼，等待睡眠的到来。

……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了。眼是闭上了，但睡意全无。

此刻，凡永祥躺在安稳的床铺上睡觉，已经不习惯了。

突然没有了船体的晃动，没有了行船时的浪拍声，没有了雪梅身上那种淡淡的气味，他觉得整个身子空闲得让人发慌。

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在烙饼子。

逃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白果村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尽管那里给了自己人生的苦难，但那里毕竟是自己记忆里最清晰、最亲切、最熟悉的地方。

他想起了临行前在故乡抓的那把土，于是坐起身，从床头行李袋里拿出那包泥土。

泥土是包在一块手绢里的。

这块手绢是孙红的。探监时，为他擦嘴角上血迹，留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还给她，就出逃了。

自己向白果村下跪时，抓起的那把泥土，当时顺手用这块手绢包了起来。

他把包着故乡的泥土手绢包，放在鼻尖下，用力嗅着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闻出了家的味道；闻出爱情的味道；闻出了兄弟情深的味道。

更是闻出了仇恨的味道。

这回自己遭这样的大难，准又是狗子搞的鬼。

想到狗子就想到大丫，想到大丫就想到雪梅，想到雪梅就想到曹二橹。

两家的男人，同样算计着自己，可结果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家的女人，同样在自己身上留下过痕迹，可出发点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想到雪梅要为自己十月怀胎，他不由地兴奋起来。

万一真的在船上留下凡家的血种，往后形势再严峻、生活再艰苦，自己也要顽强地活下来。

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船上，看一眼自己的血脉，亲耳聆听孩子啼哭，亲手为孩子选择一块神圣的地方，把那一份血脉的凭证埋藏于此，保佑孩子一生平安。到那时，自己就是死，也是值得的。

“笃，笃，笃。”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迷迷糊糊的凡永祥从床上一跃而起，站在地上麻利地穿好衣裳，以为是专案组的人前来捉拿他，心里十分慌张，连灯都没有敢拽亮。

“曹同志，到干活的时候了。我们可以走了。”

门外传来的，是粉妹的声音。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凡永祥松了口气，马上应声：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了。”

……

出了小镇，四周都是稻田。

这田里种的是双季稻。秋季稻由于光照不足、水温低、生长周期短，成熟后的稻米吃口很差。长长的稻茬杆立在田里，还没来得及深耕翻入泥土里腐烂，成为明年补充土地的肥力。

凡永祥怕天黑女人分不清什么是黄鳝洞、什么是长蛇洞，别黄鳝没有掏到，反倒被长蛇咬了。

他想让粉妹负责钓田鸡，自己负责去掏黄鳝。这种危险的事，当然是男人们干的事。

粉妹老嘎嘎地说：

“我经常在这儿掏，田埂上有多少个黄鳝洞，我比你心里有数。我在这些洞口还撒过料，它们吃了，长得又长又粗，一条要有斤把重。”

“你撒了什么料？”

“避孕药。”

“你捉黄鳝，还要管它的胖瘦，？”凡永祥笑起来，“鱼肚子里的籽，一包那么多，你们哪里管得过来？”

“你笑什么。我才不管鱼肚子里的籽哩，我只管鱼长得快。”

女孩归女孩，干起男孩的活，一点不露怯。

她用套着诱饵的钢丝伸进田埂边的一个圆洞口，捅了两下，一个圆尖的黄鳝头咬着诱饵不放，被钢丝牵引着拽出洞口。

只见粉妹用中指勾住，食指和无名指顶着，麻利地锁住这条猎物，用力拽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