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掌的皮鞋，走起路来，咯咯的响。像穿了双响底鞋。

凡三炮被娘塞进炉堂焚烧那几双皮鞋，就是响底鞋。

三姑奶笑话说：

“穿这种鞋走道，跟牛蹄子踩在青石条铺的路上一样，咯咯的响。什么牛皮鞋?分明是牛蹄鞋嘛。”

后来才晓得，硬底的皮鞋叫响底鞋。要想走路不发出声响，穿软底的皮鞋即可。

咯咯咯！

凡永祥一只脚刚从门外跨进招待所的门槛，就听见了粉妹的声音：

“你买了新皮鞋啦?快让我看看，式样好不好看！”

她觉得这个男人个子长高了，更神气了。

“是旧的，我到街上打了个掌。”

凡永祥让粉妹看得心里起了毛。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挺尸的，原来是出去卖野眼去了。”

从说话的语气和腔调上，粉妹已经把凡永祥当成了一个老朋友了。

她扬了扬柜台里准备好的两只竹渔篓子：

“晚上就看你的本事了。别是隔天夜壶，独出一张嘴。”

凡永祥觉得现在的粉妹，比早上第一眼看到时要顺眼多了。这是不是人们通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呸，呸，呸。你是她的情人？还是她是你的情人？

凡永祥，你小子别自作多情。还不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因为人家不收你的住宿费，所以你才觉得人家好。

想到这里，凡永祥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多么势利的坏小子，有奶便是娘。

凡永祥急忙收回投向粉妹的眼光，问：

“晚上几点钟，我们开始动手？”

“伸手不见五指时，就抄家伙开工。”

粉妹想：要不是怕被人看见，讲做这事，是抱着资本主义尾巴啃，白天就想干这个事了。

有时卖一次黄鳝、田鸡的钱，能顶上自己那当公社主任的老子，小半个月的工资哩。

“不是吹牛皮，别的本事没有，捉这两样东西，却是我的拿手好戏。不费事就能捉满两篓子。为什么不早点动手？白天弄，看得清，也容易得手。”

“你们城里人就是呆。你想让人看见，把我们当投机倒把分子给逮了去？”

她见凡永祥脚上穿的是皮鞋，一脸文静，更加认定他是个城里人。

凡永祥倒是没有想到这个茬，只想通过这件事好好卖回力气，来回报粉妹不收房钱的举动。

他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是有恩的，自己必须对她有义才对。

“曹同志，你抓紧回房休息去。到时候我来喊你。”

“好，一言为定。”

“曹同志，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我下面时，替你带一碗?”

“不用！我有芝麻烧饼！”

凡永祥扬了扬手里装烧饼的纸口袋，朝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粉妹：

“你们招待所里，有没有针和线？”

“你有什么需要缝缝补补的，只管拿来，我帮你做。男人的手再巧，也巧不过我们女人的手。”

粉妹现在十分巴结这个男人。

“不麻烦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凡永祥借了根针，要了根白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针缝制成一个小口袋，然后把身上的钱、粮票、介绍信，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再脱下外面的长裤，把贴身的裤头扒开，用一根别针，把鼓鼓囊囊的手帕袋，别在裤头朝里一面的腰上。

这根别针是雪梅给的，让他把那个介绍信装在上衣口袋里后，在袋口用别针别住。这样再怎么奔跑，也不会颠出去。

“你家橹哥关照，危急的时候，行李可以不要，这个介绍信不能丢。”

好像是有先见之明似的，这下别针派上大用处了。

手娟口袋，紧贴在小腹的肉上，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里是个敏感的部位，一旦这里有动静，人立马有反应。

除非被人打晕，不省人事，否则手一摸到这里，全身就像触了高压电，立即痉挛报警。

这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

招待所里没有什么人住宿，天还未黑，就显得一片宁静。

凡永祥怕虱子，所以把身上的衣裳都脱了下来，把藏手绢袋的裤头压在枕头下，其它衣裤用电灯的拽绳拴住，悬吊在半空中，然后一骨碌钻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