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夜壶，是紫砂材质。

过去讲究的人家，都舍得花大价钱，买这种材质的壶。

紫砂做的壶，在人们眼里是上等好货。

用在上面，是老茶客们公认的饮茶品茶的好器具。

用在下面，同样能使尿液不变味。属高档的东西。

有进要有出，人活的才自在。有进无出，人迟早要被憋死、胀死。

当年刚带着乃银上船时，夜里母子俩起夜不方便。曹大橹跑到镇上的南北货商店，特意挑选的。

买回来，曹大橹怕冷天靠身哧人，找了一块花布，坐在舵位上，一针一线地缝了一只套子。

一个大男人，拿惯了撑船的竹篙，捏着绣花针笨手笨脚，那针线脚歪歪斜斜的，惨不忍睹。

凭着这只花布套，雪梅掂量出了这个男人，是个实心眼的人，是个能让人依靠的人。

雪梅把夜壶送进被窝里。

凡永祥不好意思闭上眼，用手摸了几下，没找到夜壶嘴。

“兄弟，舱里黑，没点灯！”

说着，她把夜壶嘴凑到凡永祥腿裆子那里。

凡永祥害羞的说：

“嫂子，我自己下床撒。在床上我撒不出来。”

刚要翻身，无奈那根“哗哗！”作响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别逞强！听嫂子的。”

“谁都有第一次，别着急！慢慢来！下次就习惯了。”

一阵口哨声，在舱里轻轻响起。

船舱里一片黑暗，不见一丝光亮。惟有两只眼球的结晶体，散发着忽闪忽闪的弱光。

凡永祥看不清雪梅的脸，只是感觉面前杵着一座山一样的黑影。

他不知道女人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神情，反正他自己感觉十分尴尬，躁得浑身发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在女人的口哨声中，他彷佛又回到了儿时，母亲春儿在床上为他把尿的情景。

心头一热，从铺上爬起，双膝跪着，挺直了腰杆，热尿随口哨声落入壶底。

这一泡尿，尿了很长时间，几乎把膀胱挤瘪了。

雪梅感到凡永祥身上在打寒颤，忙腾出一只手，把被子拉过来，披在这个男人的肩上。

“这么大的人了，和我们家的乃银个一样，都不晓得知冷知热的。你们男人啊，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把戏。”

这句话，一下子把凡永祥的尴尬，化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忽然一热。想起了自己的亲娘——春儿。

小时候，自己在病床上，也是娘这样，一勺一勺地喂药，一夜一夜替自己把尿把屎地守着。

在一个母亲面前，男人还有什么可以藏藏掖掖的？男人身上的一切，不都是母亲给予的吗？

他突然觉得雪梅的手，是多么的轻柔，多么的温暖。

“凡兄弟，你这是在撒牛尿哩！”

她把撒好尿的凡永祥，迅速摁进被窝筒里，替他把被角掖地严严实实。

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拎着夜壶，急忙下了床。

“凡兄弟，你先睡着，我去把尿倒掉。夜里什么时候想撒尿，喊我一声。别憋着！男人要是憋坏了那个地方，没有哪个女人肯要你的！”

她顺手拿起一件外套衣裳，拉开了舱门。

水上行舟，昼夜两重天。白天黑夜温差大，这都是缘于河水的作祟。

日头下的河面，如同发了酵的酒糟，不一会儿水面上，就腾起了阵阵热气。

当月亮的倒影沉进河底时，又像进了广寒宫，冷得人从心里往外发寒。

顺流行船，势如破竹；逆流而上，全凭一股劲，勇往直前。

船一动，风就来。肆虐的暴风，浑浊的热风，清凉的微风，轮番追逐着船儿走。

弄船的人，只要能够斗过了恶风，斗过了淫雨，斗过了暗流浅滩，才算在这运河的水路上立住了脚。从此大江大海，湖泊河泊，万里行舟，任凭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