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苦娃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惹得手下的人，满腹的牢骚和意见。

觉得他批评起人来，无论在什么场合，毫不留情，一点面子也不给。

那时，他是单位的领导，人家不和他争，敢怒不敢言。

到了搞“四清”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时，曹苦娃的旧事被人翻了出来。

有人揭发他在朝鲜战场上当过俘虏，在美韩战俘营待过。有了这个经历，他头上有了个胆子鬼，国际大叛徒……，好几个罪名。现在回国，也是充当国际间谍的勾当。

还说他回国后，对很多事情看不惯。一旦看不惯就骂人，那些骂人话，现在一旦上纲上线的，没有哪一句.，不能往反党反社会主义上靠。

更有甚者，把他参军入伍前，在一个土豪劣绅家.，做过看家护院的历史也给扒了出来。说他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参加志愿军抗美援朝的。

四清工作组里的人，勒令曹苦娃停职检查，交代历史问题。

曹苦娃一遍一遍地申辩，可越申辩，帽子扣得越死，扣得越大。

有口难辩的他，选择了自杀，以证自己的清白。

临死的前一天晚上，这个男人把藏在心里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他说:

自己是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才做了美军的俘虏。在战俘营里，为了能够活下来，自己如何为了保持一个志愿军战士的尊严，与那些美国大兵作殊死的斗争的。

最后是在什么情况下交换战俘，自己才回了国的。

鉴于曹苦娃在美军战俘营里，是临时成立的党支部书记，与劝降的美蒋特务作斗争，坚决不去台湾，不去其他国家。回国后，作为伤残军人被安置回老家工作。

……

那一夜，这个男人如同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一样对待她。

“雪梅，你要记住，我的名字叫曹苦娃。我命苦，可以；我的儿子命，不能再苦。”

他要雪梅对他发毒誓，无论如何都要把曹乃银拉扯大，不让孩子像他这样吃苦受难。

男人娶女人为得就是能够留下一个种。在朝鲜美军战俘营遭受了那么多的屈辱，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心里的念想起了作用。

这个念想是：回到家乡，找个女人，生个儿子，二十年后又有一个志愿军战士。

为了国家，他赴朝参战。为了父母，他得回去为他们传宗接代。这是他存活下来的唯一精神支柱。

躺在曹苦娃残缺的身体下，雪梅头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是个活生生的男人，是个有情、有义、有爱、有温柔的丈夫。

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在自杀前，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夫妻恩爱的绚丽场景。

这个男人吻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雪梅，我娶了你，是我这个残疾人的福气。今后有机会，你自己找个看得上的男人。不图他有钱，不图他有财。只图他，白天能够疼你，夜里能够给你快活就行。只要这个男人对乃银好，你就可以和他生活在一道。永远不要再想起我。”

当时，雪梅是能够体谅丈夫的心境，只当他说的是气话。

她没有读懂丈夫的情感。没有意识到，那一夜，是这个男人告别自己人生的最后交代。

直到他僵硬的身体躺在她面前时，她才发觉自己是从心底爱他的。

她崩溃了。抱着尚不懂事的乃银，一头扎进了汛期的河水里。

“他爹，要死我们一家人死在一起。你不孤单，我们也不孤单。”

是曹家兄弟把她和孩子捞上来的。

后来听船上人说，为了救她们母子，曹二橹连命都不顾了。要不是水性好，早就把命葬送在洪水里了。

人救上船，他自己身上被水里的乱石，刮得鲜血直流。

这份恩，雪梅记在了心里。

后来，她带着儿子乃银，嫁进了曹家的门。

曹大橹把她当宝，把乃银当亲儿子的疼。

再后来，曹大橹出了事，她成了曹二橹的屋里人。

这家人的好，她一样一样都记着。报恩的心思，一刻没敢松懈。

唯一对不住的，是没能给曹家留下一个后。

……

直到刚才吃晚饭前，曹二橹把自己的心思，跟雪梅说了。

她当时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