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你要不嫌弃我们家的成份，婶儿就认你做干女儿。以后在白果村，不说别的，当你受人欺负时，至少有人能替你出头。谁再敢打你歪主意，先问问干娘答不答应。”

春儿没有把讨儿媳妇的心思透出来，怕人家姑娘接受不了。先做干闺女，后做儿媳妇，是她的聪明计谋。

沈芳怔住了。

干娘。

春儿的话，说到沈芳的心里去了。

那个骚种不就是欺负她是外乡人？在这里无根无靠才敢纠缠她，占了她的便宜。

她下乡两年多，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而是自己像一棵被拔出来，丢在田埂上的草。知青点不是家，上海的家也早就离她远得像一张旧照片。

春儿的这句话，像忽然递给她一棵小树上能够扎进泥土里的根须。

“婶子……”她嘴唇动了动，“我配吗？”

“这叫什么话。”春儿握紧她的手，“人与人都是一样的，哪有配不配？你救过我一回，永祥又救了你一回，这就是天意。”

沈芳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却不是无奈的绝望。

说这个话时，春儿也是有私心的。

一个人多年守着这座凡家老宅，现在忽然身边有了个能说话的姑娘，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填上了一层温情的泥土。

她还看出来了，儿子永祥对沈芳不一样。

吃饭时，他总把盛有好菜的碗，悄悄地推到沈芳面前。

夜里再晚，也要把沈芳第二天下田干活的农具，一一收拾好。让她干活时，用的顺手。

沈芳呢？

她也不是全无感觉。

凡永祥一回来，她手里的活总慢半拍。听见他咳一声，眼神便不自觉往院门外飘。

年轻人的那点心思，再藏，也藏不住过来人的眼。

春儿心里清楚，这事急不得。

所以她只先提干亲。

先给沈芳一个名分，一个落脚处，一个能被人保护的理由。

至于往后，得看他们两个有没有那个缘分。

春儿与沈芳认下干亲的当天傍晚。

凡永祥从学校回来，人还院子里，就听见堂屋里织机声比往日更加轻快。

他跨进堂屋，看见沈芳坐在织机前，春儿在灶屋里烧火，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着。

屋里升腾着一种久违的亲情暖意。

沈芳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织梭停了一下。

两人目光对撞，又很快各自闪开。

春儿在灶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自欢喜。

年轻人的心啊，像春天田里的水，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早已经涨起来了。

“永祥，你快替娘看看，小芳织的布，是不是比娘织的均匀平坦？”

“娘，织布我不在行。我看你们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不过我感觉，人家沈芳的纱梭，甩得要比你快多了。人家是天上飞，你是地下跑。”

还不是一个大瓜货！还晓得表扬沈芳！

春儿满意儿子的表现。

她要的不是儿子赞扬自己，而是儿子赞扬沈芳的话语。从儿子嘴里说的出赞扬话，要越动听越好，要越肉麻越好。

目的只有一个，能够讨得沈芳的欢心。赢得沈芳的好感。

听到凡永祥不是夸奖的夸奖，那一刻，沈芳就心动了。

这个男人和狗子真得不一样。

狗子看她，是看一件能占有的物件，满足他本能的快意。

凡永祥看她，却总带着一种小心，好像她是被雨打折过的花枝，手碰重了，就会再断。

这种小心，让她心里既暖，又怕。

她怕自己不配。

……

在凡家住的日子越久，沈芳对自己的未来不得不考虑了。

到了乡下，沈芳的确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自己的今生后事。

自从失贞后，痛楚不时提醒她：沈芳，你该找一个能够保护你的男人！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如果是凡永祥的种，你会让他流产吗？

月光把黑夜搅得稀碎。洒在床上、墙壁上，斑斑点点。像是无数双的眼睛，在盯着沈芳。

睁着眼的沈芳，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光滑的腹部。

那里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却像隐藏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越想越睡不着。

她悄悄地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