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听那些理想啊，前途之类的屁话。他只想有活干，有工分挣，能够让娘儿俩吃饱穿暖就行了。

王兵觉得凡永祥现在粗俗得很。没有一点当年的意气风发的模样。

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这几年难怪与自己疏远了许多。

王兵责怪凡永祥生活上有困难，为什么不写信，言语一声。

“写了又能说什么？说我过得好，那是骗你的；说我过得不好，又像是我在讨别人的可怜。还要让你揪心，使你工作分神。”

王兵眉头皱了皱：“我是你要好的老同学，好兄弟，不是什么别人。我们那时不是讲好的吗？今后无论怎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我就是给你写了信，我又能说什么？”凡永祥点着烟，猛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轻咳两声，

“说我在村里挣工分？说我娘守着织机过日子？说我看着别人当兵、提干、走出去，我还在这儿守着一锅冷饭？一张冷床？一棵老树？”

这次回来探亲之前，王兵还觉得凡永祥不回信，多半是懒，是倔，或者一时忙，给忘记了。

眼下坐在这间老屋里，看到凡永祥穿上军装时，那种一闪而过的鲜亮，也看到他脱了军装后，门槛上一坐、烟卷一捻，整个人又慢慢龟缩在哪里，才知道这不是懒，也不是倔。

是压抑的生活，让他欲言、欲哭不能罢了。

人与人走的路，真的不一样。

有的人往外走，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有的人却连往外看一眼，都得先把脚伸出去，探一下脚下的泥，能否踩稳？踩实？。

男人踏上社会有三亲：同学亲、战友亲、兄弟亲。这是他们编织社会圈子的最基本、最原始的要素。

在这三个要素中，什么年龄、性别、职业、地位、财富等，都不显得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信任与友情。

凡永祥和王兵是在人生落难时相遇的，尽管如今还有身份之异，但王兵的心里，始终把凡永祥看作是自己的兄长，最要好的朋友。

“永祥，我回去后，让我爸帮你想想办法。”

他父亲从牛棚解放后，担任仙女庙县革委会副主任。现在由原来分管农业生产工作，调整为分管文教卫这一块工作了。

凡永祥抬眼：“有什么办法可想？”

“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去处。你写字画画好，人也不笨，去学校做代课老师也好，去文工团吹吹唱唱也好，总比……”

他本想说“总比留在白果村里强。”可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怕伤了凡永祥的自尊心。

“你是好意，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光有好意就行。你别忘了，我姓凡，是地主家的孙子。”

“过去，有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班，现在怎么不能够有……”王兵说不下去了，怕再一次刺伤老同学的心。

“我知道你是拿我当兄弟，真心想帮我。可你爸能帮我一回，能帮我一辈子吗？能替我把姓改了？能替我把成份抹了？能替我把这些年白果村村民看我的那种眼神，一扫而光？”

说到这里，凡永祥顿了顿，嘴角反倒露出一点笑意。

这种笑意，是无奈的，冷酷的。

“王兵，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比你先明白，哪堵墙能撞，哪堵撞了也没用。”

王兵听着，胸口发闷。

从前在学校里，凡永祥一直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有主见，也是最肯保护人的那个。如今这份清醒还在，可清醒得太过了，反倒叫人心里更难受。

“王兵，谢谢你，我能穿一回你的军装，已经知足了。”

知足两个字，从凡永祥嘴里说出来，比抱怨还要让人堵心。

凡永祥见王兵神色沉默，反倒自己先笑了笑：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还没落魄到要你当场可怜我。我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的。哪怕像猪狗一样。”

这句话一出，倒让王兵心里更不是滋味。

因为他知道，凡永祥嘴上最不肯要的，偏偏就是同情、就是怜悯。

他要的是体面，是一条路，是不必借别人的军装，也能抬起头活的那种日子。

可眼下，偏偏一样都没有。

他能借老同学的军装，穿在自己身上片刻，却借不来王兵已经走上的那条路。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能借，有些东西却借不来。比如出路，比如身份，比如已经被时间拉开的那段距离。

“王兵，人和人走远了，不一定是谁变心。只是走的路不一样了。你那边有你那边的风光，我这边有我这边的风景。我们都得坦然相对。”

生活与命运，真得能把一个人，活活改变了性情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