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把水兵服重新穿上身时，特意没有穿那件海魂衫。

“永祥，你身上的骚味太重了。这件海魂衫你要是喜欢，你就留着穿吧。”

“你别穷讲究。刚才我穿你的衣裳时，也没有嫌你身上的味道？”

王兵有点后悔了。早晓得凡永祥这么喜爱海魂衫，来时就多带一件新的了。

不过这件也蛮新的，才第二次穿上身，刚落过一次水。

尤其是看到凡永祥光屁股套外裤时，心里就明白，老同学的日子过得不宽裕。

他想把身上的裤头也脱下留给他，又怕凡永祥多心，觉得自己看不起他。

接过海魂衫，凡永祥嗅了嗅，“王兵，好像是我的骚味比你的大，像胡椒面一样。”

客道话说多了，会让人感到有点生分。

他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下来，重新套上那件海魂衫。他要过足做好人的瘾。

“王兵，谢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中饭留下吃吧。弄点乡下时鲜给你尝尝。吃完，我领你下河去洗个澡，摸鱼虾，钓田鸡。”

嘴里啃着黄瓜的王兵，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关于人生命运的事，听到“下河洗澡”四个字，眼睛一亮。

“饭当然是要吃的，我最喜欢吃你娘炒的菜。不过，洗河澡比吃饭更对我的心思。永祥，要洗，就像老早上学的辰光，脱得光光地洗。”

王兵身上的那股隐藏起来的野头野脑的野气，像魔鬼瓶的盖子被揭开一样，突然膨胀起来，冲出瓶子。

“你不怕犯纪律？”凡永祥故意问他。

“洗个河澡又不是去抢银行。”王兵把头上的水兵帽往桌上一扣，“再说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去部队告发我？”

“反正我们乡下人，光身子下河洗澡，司空见惯。就不知道你小子阿要违反部队上的纪律？”

凡永祥担心老同学图一时快活，到时候不知要闯下什么大祸。

“王兵，我看光腚河洗澡还是算了吧？我带你去爬树怎么样？”

“树要爬，河澡也要洗。”

听到这话，凡永祥眼睛湿润了。

没有想到，王兵一点也不嫌弃自己，不嫌弃那个该死的家庭成份。

刚才在公社集市上割肉时，遇到当年同在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班的一个老同学，刚想上前打招呼，人家头一扭，装着没看见。

一些老同学身份变了，不再是黑崽子了。走资派的子女变成了革命干部的子女；反动学术权威的子女变成了红色科学家的子女……，人家都怕与自己沾上边，总是像避瘟神似的躲避自己。

一些身份没有变的老同学，更是投鼠忌器。生怕相认了，被别人说成是在搞黑串联，是在搞阴谋诡计。

只有王兵，身份变了，但还是像当年那样，热情似火，坦诚相待。

“你小子，说来风就来风，说来雨就来雨的臭脾气还是没有变。”

出院门时，王兵怕把身上的军装弄脏、刮破。麻利地脱剩下个裤头。

然后往手掌心里啐了两口唾沫，光着脚，像猴子一样，爬上了门前的白果树。

“哇！这么多鸟窝啊！”

“你靠近看看，鸟窝里有没有蛋。”

“好勒！”王兵爬到鸟窝旁，“有蛋，还蛮多哩！”

“那是灰喜鹊的窝。”

“一只，两只……，永祥，有七只蛋！”

“你等着，我去拿篮子给你装蛋。”

凡永祥从家里拿来一只竹篮子，篮子把柄上还系了根长绳子。

“王兵，你等着，我爬上来，帮你。”

凡永祥脱下身上的海魂衫。他更舍不得弄脏弄破这件心爱的宝贝衣裳。

上树前，嫌身上的长裤碍事，他想脱下。解开腰带，里面是光得。一时找不到东西遮羞。

“永祥，你快点上来，在下面磨磨蹭蹭干什么？”

凡永祥重新系好裤腰带。弯下腰，把两只裤脚管卷到膝盖处。甩掉脚上的鞋子，三下两下地爬到王兵身边。

他们把窝里的鸟蛋小心翼翼地拾进篮子里。

“永祥，那边树杈上还有好几个鸟窝哩。我去掏。”

“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爬树的本领是在山头上爬大锅天线，在舰艇是爬桅杆练出来的。”

从你刚才上树的身架，我就看出来了。是个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