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走进老屋，眼光四下扫了一圈。

发现堂屋墙壁上，贴着的一排奖状上落满了灰尘。

那是凡永祥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文革开始前读的初中，年年得的学习优秀的奖状。

其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永祥，你现在有女人了吗？有儿女了吗？你们乡下不是时兴早结婚，早养儿子，早享福的吗？”

“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像我这个逑样，还想再给凡家添个狗日的小地主呀？”

王兵还记得那个叫大丫的女子，三月三那晚送饺子到大队部，当着自己的面，扑进凡永祥的怀里，一往情深地要亲他的嘴。

后来晓得大丫是他干爹的女儿。

看得出来，那个当革委会主任的干爹，心里是喜欢凡永祥的，要不然那回打架的事，会那么处理。

既保护了凡永祥和自己，还教训了那个瘦高个。

这次回来，听说那个瘦高个跟着父母亲，被下放到老家山东老家去了。

“永祥，你有没有娶那个大丫做老婆啊？当年人家可是追着你屁股撵着上的啊？”

“你以为我是出茧的蚕蛾子啊？还追着屁股上？亏你想得出来的！”

“人家早嫁人了。他男人你也认识，是狗子。”

“是不是那个民兵排长？”

“人家现在是公社民兵连长了。”

尤其是大丫时常来凡家哭诉狗子的不是，这让狗子不爽，拉下了黑脸，断绝了往来，兄弟反目。

现在，凡永祥不仅心里苦，连腿裆子这里也时常闹包子，弄得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老同学的落魄情形，让王兵暗自吃惊。

头发干涩，眼白发黄，手背糙得像树皮，褂子也短了些，露着一截厚实的肉腰。卷起的裤脚管高低不平。脚上的圆口布鞋面子上，满是斑迹污垢。

除了那身肌肉更加强壮外，文明的语言和风度翩翩的举止，都在退化，简直是一介村夫。

若不是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王兵几乎都要把上学时，那个会写会画、会唱歌、会出主意的凡永祥模样都给忘记了。

王兵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凡永祥穿上军装时，会说“自己这才像个人了”。

因为他这个人，这些年活得太不像自己了。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穿上军装，逗自己高兴一下，而是真真切切地把另一种人生披到了身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他未必真觉得自己像个人。

至少不像一个能挺直腰杆、被世界正眼看的人

凡永祥忽然抬起头：

“王兵，我要穿上你这身军装，到仙女庙大街上走一圈，会不会把路人都看傻了？”

“看傻是小事。”王兵顺着他打趣，“说不定还有姑娘跟着你走。”

凡永祥听了，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痛快的神色。

可这痛快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笑声一落，他很快意识到，这到底只是临时借来的一身衣裳。

衣服能借，身份借不来；帽子能戴，前程戴不上头。

“永祥，你可别自暴自弃，现在国家的形势有所变化，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是会有出路的。”王兵鼓励的说。

他怕老同学自暴自弃。

人在山下时，要朝山顶看。那里有云雾，有霞光。

上山的路虽然崎岖坎坷，但登上山顶，一定会看到山外还有一片不知道的瑰丽景色。

“啃腚多不卫生啊，臭哄哄的，一股子屎心子味！快别说了。”

凡永祥连忙制止住王兵的话头。

他的自尊心来了，不想让王兵这个当弟弟来开导自己。

过去在学校时，都是自己充当大哥，庇护这个小兄弟的。